Monthly Archives: March 2008

朱銘_單鞭下勢

太極之外還有什麼?—-談談朱銘

(本文三張照片引自嵐霆攝影,第四張為作者自攝)

( 2008/5/21 中時嚴選好文 )

OO七年五月在香港Christie,朱銘1996年的作品「太極大對招」(兩件,銅雕,版數1/8190*190*145cm  245*230*175cm,如下圖) 以約新台幣6324萬拍出,創下了華人雕塑的最高價,朱銘的「太極系列」,尺寸多樣,有木雕有銅雕有石雕,版數也多不是惟一,這樣的價錢,幾乎是朱銘的老師楊英風的七倍,已經是國際級二線的價錢了。

朱銘_大對招

朱銘  太極大對招 (兩件) 1996

第一次看到朱銘太極系列的「單鞭下勢」(如下圖),確實心中一動,以為自己又找到一位大藝術家了,筆者馬上四處搜尋朱銘的作品集、研究資料等,定睛一看,其實並非如此。

朱銘的太極雕塑,有幾個姿勢確實做得相當好,形神兼備神完氣足,動靜的平衡極佳,幾乎就讓人感受到太極在流動,遠遠勝過了他的老師楊英風。以太極的其中幾個姿勢,要說是一位藝術家是可以的,但要說是一位大藝術家,則還有段距離。
朱銘_單鞭下勢

朱銘  單鞭下勢

        單鞭下勢」的精妙已如上述,接下來我們要探索的是這樣的精妙來自何處?筆者這幾年來主要的進步,就是能夠區別,什麼是發自藝術家生命的力量?什麼是外部的添附?這個區別就是大師與凡匠的關鍵差異。「太極系列」是外部的添附,這一點,朱銘和他的老師楊英風一樣,不過是取巧於有表現力的傳統中華文化圖騰。

        為何說朱銘也是取巧於有表現力的傳統中華文化圖騰呢?筆者立論基於以下兩點:

        一、太極的姿勢,是中華文化極有表現力的傳統圖騰,筆者看過身穿道袍的太極拳譜,只要照這個姿勢把它雕塑出來,沒有一百分也有七十分,太極著道袍的拳譜圖有個巧妙的地方,取外形就自然得其神,做具象就會跑出一點點抽象的效果。

        太極之外,朱銘還有幾件零星的抽象雕塑。朱銘的抽象能力是低落的,曾有論者評論朱銘的抽象雕塑:「如對表現題材認識不深,或表現意念模糊,而一味往抽象的或大刀闊斧劈砍的路子走,恐怕也是朱銘目前值得考慮的一個問題。因為畢竟朱銘從傳統民間的寫實細緻雕鏤技法,一下子跳到現代造形技法,對於一種空間造形的虛實控制,尚未能完全把握。」

        誠哉此論,掌握不住抽象能力的朱銘,卻做出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的「太極系列」(太極並不是真正的抽象雕塑,只是有一點抽象的效果),毋寧說是借力於傳統中華文化圖騰。

        西方沒有「太極」,一看見「太極」一定會驚艷,就這一點而言,是相當投機取巧的。不過筆者也要在這裡肯定,朱銘把外形模擬得非常好,而且朱銘本人也學習太極拳,對太極有一定的體會,若以工藝而論是第一流的,但若以藝術而論,因為缺乏前後一貫的思想,三個系列缺乏穩定的水準,在台灣雖是名列前茅,在世界雕塑家中還不是第一流的。

         二、「太極系列」是朱銘的巔峰代表,太極之前的「鄉土系列」(如下圖,「同心協力」) 以及太極之後的「人間系列」(如下第二圖),水準都跟太極相差太多。這樣的落差讓筆者確定,朱銘的雕塑缺乏一貫的中心思想,太極不過是取巧而得,朱銘真正的水準是鄉土系列與人間系列。

        雕塑或者繪畫的靈魂都是在思想,技法是其次的問題。朱銘的雕塑缺乏中心思想,技法也說不上有什麼開創,有謂朱銘的技法來自日本藝術家「圓空大師」,筆者比對了朱銘與圓空大師的作品,沒有贊同這樣的說法。就算有點像好了,這也不是朱銘的主要問題,朱銘的主要問題在於沒有思想。這個關鍵問題,使他無法跟世界第一流的雕塑家相提並論。
朱銘_同心協力

朱銘  同心協力

        朱銘的寫實作品確有可觀,感情自然流露,生動樸實。但是寫實雕塑隨著羅丹 (Auguste Rodin 1840-1917)的去世就結束了。Brancusi在一九二四年已經把抽象雕塑發展到成熟,更別提後面的Henry MooreAlberto GiacomettiDavid SmithAnthony Caro把抽象雕塑玩到了什麼地步。「同心協力」作於七O年代末期,從美術史的角度說,又落後了西方六十年。我只能說,我不討厭這件作品,但也一點也不會為它感到激動。就算以寫實論寫實,把眼光縮小到台灣一個小島之內,這也不見得勝過了深情款款的台灣寫實雕塑之祖黃土水。

        藝術這東西就是這樣,不敢說強爺勝祖,但絕不能是把爺祖的東西拿來做一遍筆者能寫一篇跟李白「將進酒」很像的詩篇,但這有何意義?能叫我「詩仙」嗎?當然不行。每個人在歷史裡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藝術家必須發掘出那個獨一無二的存在,並將之表現出來。就算有人心智跟李白很像,放在今天網路時代,也會出現完全不同的面貌,反倒是今天還寫「將進酒」的我,心智應該跟李白差很遠。
朱銘_人間系列
朱銘  人間系列之一木雕 45*17*45 cm

        人間系列的拙劣,幾乎不堪聞問了。內涵空洞,造形、用色均屬可笑。難道朱銘以為大刀亂砍就可以製造抽象的感覺麼?人間系列還不如最早期的真情鄉土雕塑。好好的太極不做,改做起「福娃」來了?如果太極是發自朱銘內在的生命,那麼朱銘對事物的抽象本質應該有所思索,後面是不會做出這種娃娃系列的,這又是「太極」是借力於傳統圖騰的明證。

        朱銘的力量,應該還是來自純樸誠懇的大地,不會做抽象無法強求,朱銘應該好好思索什麼是他的文化的根,然後將他的理解誠懇地告訴我們。

        不是去國外辦辦展覽叫做國際化,不是開幾場金髮碧眼的研討會叫做國際化,也不是西方鯊魚買進兩件叫做國際化。大陸有個笑話說現在華人收藏家都改名為姓「歐」名「美」,「歐美藏家買進囉!」,這樣比較能影響其餘的華人。

        如何把東方文化打進西方人的心,讓西方人從心裡佩服,這才叫國際化。西方「美學派」功力深厚異常,許多第一流大藝術家的後代就是經營畫廊 (例如Henri Matisse),我可以想像這些畫廊收畫或雕塑時的驕傲:「我父親(或祖父)的作品是賣折合台幣六億,你這個不知道第幾流的作品想賣多少錢?」

        為什麼筆者可以在這裡說三道四指點英雄呢?因為筆者是紮紮實實在拿著自己一生的積蓄在購買藝術品的。凡人努力上班供養藝術家,藝術家享有榮耀、名聲與金錢。藝術家必須,也有責任,提供我們最好、最誠懇的作品,這是藝術家惟一存在的理由。藝術家的無能和懶惰,是對整個社會的一種侮辱。藝術家如果又想靠社交來哄抬他的作品,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社交的東西,我們並不需要藝術家當社交家喔。

        就憑著朱銘太極的其中幾件,ABC九品官人筆者先給他第四等B+的評價,如果未來的朱銘做出超越太極或是與太極相接近的水準,那麼筆者會將朱銘晉升一級到第三等A-,如果未來的朱銘又推出「福娃」或是沒有新作,那麼筆者將把他降到第五等B的等級。

2009.9.9 增補

由於朱銘後來的作品「科學家系列」水準太差,加上發現朱銘「太極拱門」有抄襲 Henry Moore 的嫌疑,已將朱銘降至第六等B-

張曉剛_生生息息之愛

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談談張曉剛

                                                                                             ( 2008/4/9 中時嚴選好文 )

        看完了岳敏君王廣義,我們來看看中國大陸四大天王之首張曉剛。張曉剛的拍賣紀錄極為亮麗,二OO七年十一月在紐約Christie,張曉剛的「血緣系列:母親與她三個兒子」以約合新台幣12865萬拍出 (並非下圖,但圖形相近,張曉剛的血緣系列一律為霧面黑白老照片、水汪汪的眼睛、像胎記的突兀色塊、幾條紅線,下圖為「父與子」,二OO五年香港Christie以約新台幣6239萬拍出)

張曉剛_父與子

張曉剛  父與子 160*200 cm

        乍看張曉剛的作品,感覺作者似乎有話要說,筆者隨即找來大量的張曉剛作品研究,我們首先來看看張曉剛的自述:「我的藝術感覺總是以某種『內心獨白』的方式流淌出來。『大家庭』系列的人物造像來自三個方向,一是自己家中的老照片,父母年輕時的形象跟自己與其他家族成員形象之間的某種相似關係,如一縷無形的絲線牽動了心底對於『血緣』這個意識的顫動;二是西方繪畫透視法的影響;三是老照片中每個人物的衣著服飾單調的雷同性,加強了一致化的視覺。」論者謂「老照片在張曉剛眼中意外的揭示了整個家庭、社會、民族、國家裡面某種微妙而曖昧的、無法言說的東西。」「張曉剛敏感地捕捉到了文革時代的中國創傷:畫布上,中國人的臉上有令人傷痛的表情,表情背後是一個家庭的心理創傷,家庭的背後,則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國家的故事。」

        上一段自述和論者所論大致沒錯,但在看過張曉剛百幅以上的作品後,筆者坦白地說出心裡的感受:「我並不感動,這不是真正一流的作品。」

        張曉剛確實想要探索某樣東西,這一點他勝過了岳敏君和王廣義,張曉剛反覆地在告訴我們「血緣」與「共性」是怎麼一回事,一張張差異微小的肖像,代代相傳的胎記 (精神上的胎記),刻意要表示血緣的紅絲線 (我覺得這個表現方式太過刻意且拙劣),張曉剛寫實底子紮實是沒有問題的,畫什麼像什麼,但我們並不是小學生改作文,一位大畫家基本功紮實是基本條件,不是加分條件。

        有論者謂張曉剛的血緣畫面,紅線表現血緣以及政治POP的意圖係抄襲自前蘇聯攝影家Boris Mihailov,再揉合德國畫家Gerhard Richter的不對焦仿攝影式的繪畫手法。模仿Gerhard Richter的部分頗為清楚,鑒於中國和前蘇聯藝術圈來往密切,「政治POP意圖」與「紅線血緣」的用法又一模一樣,這個部分襲用Boris Mihailov的可能性也很大,但張曉剛總算是以己之力融合兩者,應該是花了一點心力。但是筆者仍必須指出,這樣的拼接融合畫,思想上太過貧乏,也就是缺乏中心思想。

        張曉剛的致命問題在於:他的畫面死掉了。張曉剛作畫有認真之處,這一點筆者肯定他。但是張曉剛搞錯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所謂大藝術家一生都在反覆琢磨一個中心思想,是琢磨中心思想,而不是琢磨一個畫面,大藝術家是以各種不同的技法、各種不同的表達去接近他的中心思想。張曉剛只是反覆琢磨同一畫面,卻找不出其他抽象語言來表達情感,沒有造成真正的震動,有如一系列無生命、活死人的展示。能反覆這麼無聊地畫,張曉剛的內心風景應該是相當乾燥的。

        從這些肖像畫看來,似乎出自於精神有點問題之人。如果張曉剛精神有些問題 (沒有貶意,許多大藝術家精神有問題),那麼他應該是誠懇的,不感動人是才能不足的問題;如果張曉剛精神沒有問題,那麼造成這些作品不動人的原因就是藝術家本身不誠懇。在這個推測基礎上,我希望張曉剛精神上有問題。

        除了血緣系列,張曉剛大致還有兩種主要型態,一是政治圖騰一九九三年左右的「天安門系列」,如下圖:
張曉剛_天安門

張曉剛  天安門  150*188.5 cm

        對於這些政治畫,張曉剛自述:「八九年衝擊很大,太大了。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個不斷重復的歷史情境裏,剛剛有一點覺得生活要改變了,一夜之間又回去了。八九年下半年開始畫風大變,想表達在完全封閉的空間裏,只有生命的殘片,很絕望的狀態。八九年一過,整個中國又陷入封閉。」「我一直在尋找公共標準和私人之間的一個關係,這個關係困擾了我很多年,後來我發現中國人會下意識地去找到中間的平衡,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我們的確都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之中。在這個『家』裏,我們需要學會如何去面對各式各樣的血緣關係,在各式各樣的遺傳下,『集體主義』的觀念實際上已深化在我們的意識中。」

        反省八九天安門事件對中國的衝擊,如果只是把天安門虛無飄渺化,把廣場清除乾淨,那麼我認為這個反省不夠深刻,力度也不夠強,思想太簡單表面,有逃避現實的嫌疑,而且「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

        如果這幅畫做為一個反省的起點是可以的,但是很遺憾地筆者沒有看見張曉剛在「天安門事件系列」有更動人的探索。

        另一個張曉剛的早期型態,是埃及壁畫風的「生生息息之愛」(如下圖)

張曉剛_生生息息之愛

張曉剛  生生息息之愛  99*79 cm  1988

        這個型態應該是探索「血緣」的起點,如果說後來的「血緣」系列探索的是中國現代人的血緣問題,「生生息息之愛」當是探索古代人的血緣問題,這作品蠻有意思的,畫面也可以說是有魅力,很可惜張曉剛沒能繼續走下去,卻在往後的二十年間,把自己搞成了印刷機。

        要說張曉剛是一位普通藝術家是可以的,但是要說是華人第一天王,這樣有辱華人的品味。寫到這裡,筆者擲筆三嘆:怎麼會是這樣?台灣的美學教育,或者說華人的美學教育,到底出了什麼事?中國當代藝術所謂F4這些作品,竟然一一讓他們攀上了億元的高價 (除方力鈞6000萬以外,另三人均上億),不知道鼓勵了多少虛浮惡劣的假藝術,這是「市場派」對「美學派」最大的羞辱與挑戰,我們「美學派」的風清揚不知道在那裡?可能中了毒計灰心退隱了。凡「美學派」中人,都有責任、有義務起身護教。

        有友人質疑筆者,目前六十歲以下的中國藝術家,你不讓張曉剛帶頭,要讓誰帶頭?我在這裡回答這位友人:大家都知道李白杜甫,唐詩是中華文化瑰寶,但從李商隱去世、溫庭筠老去的唐懿宗咸通至唐僖宗乾符年間,可有任何重量級唐詩詩人?整整二十年沒有大藝術家出現是很正常的事,甚至如果這個媒材一直沒有突破,唐詩換成宋詞也是時代的變遷。如果沒有好東西,不必強推一個天王出來。

        聽說電影導演Pedro Almodovar觀賞Pina Bausch的舞劇「熱情馬祖卡」,聽到首幕的嘆息聲,淚水滾滾而下 (筆者去觀賞時做了心理準備,沒有想流淚,但是聽到還是心中一痛),真正偉大的心靈呼喚偉大的心靈,不誠懇的抒情什麼也呼喚不了。也許上一代還在「亂世積糧」的時代,沒能評選出真正的「美」給我們,到了我們要餵養下一代的時刻,我們又該拿出什麼?

        張曉剛今年才五十歲,一生還沒有蓋棺論定,筆者期待他對於思想與畫藝,做更深入的探索,拿出點不一樣的東西讓我們看看。既然張曉剛招喚祖靈 (血緣系列、天安門系列) 來為他的作品加持,我引加拿大詩人John McCrae (1872-1918)的詩句來質疑張曉剛:

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

我們將不能安眠,

縱使罌粟花仍舊開在,

法蘭德斯的田野。

王廣義_Rolex

第二個Andy Warhol有何價值?—-談談王廣義

                                                                                  (本文五張照片引自雅昌藝術網)

                                                                                           ( 2008/4/17 中時嚴選好文 )

        王廣義是中國大陸當代藝術的四大天王之一 (所謂大陸當代F4,係指張曉剛岳敏君、王廣義、方力鈞),雖說經過近兩年的演變,中國大陸四大高價藝術家已不再是F4,但這四人的作品總也都還是很貴。王廣義1999年的作品「大批判_可口可樂」(非下圖,但圖形類似,下圖是2002年的「大批判_可口可樂」,第二圖是「大批判_Rolex) 在二OO七年十二月的杭州西泠拍賣以約新台幣4100萬拍出。另外一件「毛主席AO (並非第四圖,但圖形類似) 在二OO七年十月倫敦Phillips de Pury以約合新台幣13103萬拍出。

王廣義_可口

王廣義  大批判_可口可樂 2002

        王廣義最熱門搶手的作品,就是他的這批政治POP,他的政治POP主要是在批判外來文化入侵中國的問題,論者謂:「這種矛盾的圖像方式準確地傳達出我們這個時代文化所面臨的真空狀態」。然而真的是這樣麼?

        王廣義是85新潮以來,政治POP藝術的領導者,先不論政治POP這個作法,從精神到技巧都來自Andy Warhol (又遇到一個Andy Warhol的孫子,我的眼睛實在是倦了),我們來看看王廣義有沒有把Andy Warhol學好:

        Andy Warhol (1928-1987) 的普普精神,是來自他個人對時代的體察與反省:富人與窮人買的是同一罐可口可樂、藝術可以大量複製、藝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藝術,Andy Warhol總結了上一個菁英品味世代,預言了未來品味民主化的世代,看看他令後人引用不盡的名言:「如果你要花20萬美金買一幅畫,我建議你直接把20萬掛在牆上,這樣更有表達力,更動人」、「我喜歡無聊的東西」、「每個人應該像每個人」、「人出生就有如被綁架,然後被賣為奴」、「在未來每個人都能成名15分鐘」。

        在這麼早的年代,Warhol準確地預測了今日世界,成名15分鐘就正在我們網路時代發生著,Warhol對文化的反省可見一斑!Andy Warhol的作品是他文化體察的總實踐,精神上是誠懇的,技法很多都是開先河的,筆者雖不贊同他品味民主化的POP主張,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重要性。如果要談Andy Warhol的價值,筆者會以另外專文一篇來談。

         聽說王廣義的名言是「千萬別和我談錢」,這句話聽來頗為矯情,沒有掌握到他的祖師爺Andy Warhol的精神。做為Andy Warhol精神上的孫子 (因為王廣義不是Andy Warhol第一代弟子了),王廣義到底是傳達出我們這個時代文化的真空狀態,還是作品本身根本真空洞?

王廣義_Rolex

王廣義  大批判_Rolex

        模仿學習不是不可以,但是一定要融入藝術家自己的思想,從模仿中脫胎創造出自己的路。如果要模仿,就不能只是簡單的一加一堆疊,王廣義這種生吞活剝式的抄襲,不僅沒有良好地理解Andy Warhol,更帶不出深刻意義的批判。他的問題跟岳敏君一樣,太公式化、太機械式,抓住了一個小聰明,不斷地自我複製,只是像一個小孩子站在路旁大喊:「可口可樂來了!」、「Rolex來了!」,這是小孩很吵,說不上是什麼大批判。如果這個敢說是大批判,那真是比文學和電影膚淺得太多。事實上,真正的繪畫,並不輸給文學或電影。

        如果要我直接破題,第二個Andy Warhol有何價值?我的答案是,沒有價值。抄襲如果沒有加入藝術家個人的生命就沒有價值。再來我們檢視王廣義早期一點的創作,1996年的「驗血,所有人都可能是病毒攜帶者」(如下圖)

王廣義_驗血,所有人都可能是病毒攜帶者

王廣義  驗血,所有人都可能是病毒攜帶者 1996

        藝術不是裝神弄鬼,不要以為把東西亂丟上去,隨手塗鴉就是大藝術家,歌手Bob Dylan說得很好,「To live outlaw, you must be honest.(不依規矩而活,你必須誠懇),在做這種非傳統意義的審美觀念時,「誠懇」是絕對的要求,也是王廣義作品裡欠缺的東西。如果這是要預告普普精神,水準跟Robert Rauschenberg差得太多,還要跟Rauschenberg多學學。

        所謂的演藝圈F4,指的是沒有內涵戲演不好遭TIMES嘲笑「亞洲精神空虛」但是有票房的四張帥臉,中國當代藝術四天王,以F4為名,是否也是直指其沒有內涵呢?

王廣義還有幾張囚禁毛澤東的畫 (如下圖)

王廣義_毛澤東

王廣義  毛澤東AO 1988

        這種打破威權、囚禁偶像的作品,台灣有多位比較誠懇的藝術家在蔣經國去世前後 (1988113) 做過,如果放在世界美術史的脈絡則出現得更早。如果放在特定的時空場域,中國大陸早期貧窮、思想禁錮之下,這幅畫出現的次年,發生了六四天安門屠殺,有人肉身站在坦克車面前阻擋坦克車屠殺學生 (聽說後來被拖去水溝打死了?不太確定?),讀者覺得誰才是挑戰威權?打破威權?

        肉身坦克的畫面感動了全球,七年後我去法國念書,法國電視台還在播映肉身坦克的畫面,次日同學議論紛紛:「這是一位真正的勇者啊!」,讓我感到身為一個黃種華人的驕傲,那天上課格外地抬頭挺胸。如果肉身坦克向我募醫藥費,我一定會盡情捐助 (事實上,六四時我是台灣學生,全班同學都遊行捐款了)。這就是藝術品高價的來源,因為感動,可以用一生的積蓄交換一件作品。肉身坦克是一等一的行動藝術,真正所謂以生命書寫作品,生命本身就是一個美好的作品,當然我不該以「藝術」之名去褻瀆肉身坦克。

        六四有這麼多的參與者,足見當時的社會氣氛,早已在挑戰威權,王廣義不過是這個大潮流的跟隨者,甚至這個畫面,從精神到技法,也還是Andy Warhol的。

        更早期1985年的作品「溫柔的背影」(如下圖)
王廣義_溫柔的背部
王廣義  溫柔的背影 1985

        這張從精神和技法都是學習Balthus (我不再貼圖了,請有興趣的讀者自己買畫冊看),但學習得還算有點模樣,如果往後繼續這樣琢磨下去,說不定會出現一點自己的東西,但吊詭的是,王廣義畫了幾張Balthus以後,隨即轉去做拼貼了。

        為文之時看見藝人蔡康永買畫避稅被罰補稅的消息,蔡康永手上拿的正是王廣義的「大批判系列」。避稅確實一直是買畫的理由之一,就算是要避稅也可以選擇高明一點的作品吧?筆者沒有嘲笑蔡康永的意思,蔡康永的收藏廣泛而多樣,請蔡康永拿出壓箱寶來,並不是貴的東西就是好東西,別拿次貨戲弄大家。 

        綜觀王廣義1985年到2004年的創作,先學習Balthus,再短暫地玩了一段多媒拼貼,然後再學習Andy Warhol。別說BalthusAndy Warhol氣質差異巨大,非一體所能融合,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王廣義。我想問的是:王廣義,你自己究竟在那裡?

徐悲鴻_奴隸與獅

放下你的銀子—-談談徐悲鴻

                                                                                           ( 2008/6/10 中時嚴選好文 )

        二OO七年四月,徐悲鴻 (1895-1953) 的抗日募款作品「放下你的鞭子」(如下圖)在香港Sotheby以約新台幣29952萬元拍出,一個月後「珍妮小姐畫像」(如第二圖),又在香港Christie以約新台幣10383萬元拍出。徐悲鴻昂貴,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之前「奴隸與獅」(如第三圖) 在二OO六年十一月的香港Christie以約新台幣22800萬元拍出。

        記得拍賣會結束不久,在友人家中討論徐悲鴻到底有什麼好?友人戲稱:「這那裡是什麼『放下你的鞭子』,這是『放下你的銀子』!」一時在座四人皆莞爾。

        據聞有些徐悲鴻作品的交易,是大商人要買來捐贈給中國政府,做政商關係的禮物,所以也不能買便宜了,否則對送禮者、收禮者臉上都不好看。華人好像有個奇怪的風氣,看看政商巨賈在買賣餽贈什麼藝術品,就當做下一個潛力股。例如說連戰送了中國政府楊三郎的作品,那一位大商人買進了誰云云。殊不知送出去不就表示不被看好麼?除非是「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若是真正的傳家重寶,有可能餽贈給一般對象麼?

        越談越走上「市場派」邪路了,華山劍氣二宗一開始要是走上邪路,一輩子也成不了絕頂高手,馬上拉回我們「美學派」的正途。購藏背後的目的,我不便多做臆測,我們先來看看徐悲鴻這些億來億去的作品本身:

徐悲鴻_放下你的鞭子

徐悲鴻  放下你的鞭子 1939

        「放下你的鞭子」這幅畫,是徐悲鴻在新加坡為抗日募款而作,畫中人為徐悲鴻之好友,當時的知名女星王瑩,兩人正於當地宣傳抗戰,呼籲僑胞出錢出力,本意就是要叫人「放下銀子」,因此這幅畫也有時代見證的意義。

        使我感動的是抗日行為而不是這幅畫,藝術作品我希望純粹就作品討論,盡量不要被政治立場,以及作畫的周邊因素影響。如果要探討畫作的歷史古董價值,那不如到古董市場去買買宋瓷。

        這幅畫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只是平庸而已

        人物表情呆板僵硬,用色單調粗魯缺乏感染力,前景寫實,背景卻沒寫實,好像搭一個假的布面背景在演戲。這幅畫若與西方寫實大師,例如徐悲鴻所景仰的Rembrandt van Rijn相比,連Rembrandt一成功力都沒有。

        徐悲鴻留法歸國後,先後主持大陸中央大學藝術系和北平藝專,又因其寫實主張與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所指導的方針相符合,被拱成一代藝壇霸主。「延安文藝座談」毛澤東主張,文藝要為政治服務,毛澤東認為,文藝必須有一個很明確的政治目標,宣傳馬克思主義、宣傳階級鬥爭、宣傳歷史觀、宣傳革命等等,有一個政治方向。這種不知「美」為何物,卻又強為指導的政治介入,戕害大陸藝術,至今都還能看見它的影響。

        徐悲鴻的藝術主張,在法國與常玉打對台,回來主持北平藝專後,又與林風眠創辦的杭州美院打對台,徐林各自桃李滿天下。如今七十年過去了,拿開「寫實祖師」、「校長教授」這些外部的虛名,我們後人看得很清楚,徐悲鴻跟常玉孰高,徐悲鴻與林風眠孰高,已是一眼可辨。甚至弟子比弟子,徐門弟子也遠遠不能和林風眠五大弟子(朱德群吳冠中席德進趙無極趙春翔相提並論。
徐悲鴻_珍妮小姐畫像

徐悲鴻  珍妮小姐畫像

        為何在當前的西方美術,沒有寫實與非寫實之爭?因為根本就不必爭,寫實美術是在印象派出現以前的歷史遺跡,更早的年代裡寫實繪畫還扮演著照相機的功能。人類抒情歷史的發展,早已不以寫實為滿足。寫意或抽象都比寫實更寫實,因為寫意或抽象寫出了心中的真實。

        徐悲鴻在他的年代裡高舉寫實大旗,不免令人有今夕何夕之感。那些年代裡,古根漢美術館邀請Rothko做了展覽,Picasso老早走完了他早期七個時期,正以難以想像的勇健之姿在各個領域開疆闢土,Mondrian揭示了小色塊的音樂性,極爭議的達達 (Dada) 已經結束,世界正在尋找新的秩序。徐悲鴻作品政治味太濃,太像宣傳海報,刻板、教條、八股,一放進一九五O年世界藝術的脈絡裡,完全不能看,有如小學學生走進了博士班。

        論者謂,華人美術落後西方二十年到四十年,如果以徐悲鴻的表現來看,落後還不只四十年。

徐悲鴻_奴隸與獅

徐悲鴻  奴隸與獅  1924

        除了油畫外,徐悲鴻也從事國畫 (如下圖,「愚公移山),此畫另有油畫版本,下圖為國畫版本),徐悲鴻的寫實主張,在油畫和國畫間自相矛盾,他的國畫多係寫意作品。徐悲鴻的地位,來自於「校長教授」和政治正確,而非其繪畫上表現的創造力和突破。這些俗世虛銜,在我們「美學派」眼中是不會起作用的,作品好,你是素人也行;作品不好,就算是諾貝爾獎得主,我也會勸你別畫了。

徐悲鴻_愚公移山
徐悲鴻  愚公移山 (國畫)

        有謂這幅「愚公移山」的惟一貢獻,就是把裸男入國畫,是一大創舉,也是徐悲鴻一生最驚人的成就,又謂徐悲鴻的國畫缺乏神韻和意境,筆者不懂國畫不敢妄議,但觀諸徐氏油畫之拙劣,可知論者所論應非虛。

        徐悲鴻這些作品,大約中上資質的美術系學生,學畫十年就能取得這個成績。他的名聲與畫藝完全不相稱。就以寫實論寫實,徐悲鴻的徒子徒孫們也比徐悲鴻要精彩多了。看了徐悲鴻這些作品,筆者不禁「悲從中來」。

        徐悲鴻做為中國現代油畫寫實派的開山祖師,我們有資格跟他要求更多。如果徐悲鴻沒有取得如此重要的地位,我根本連談都不會談他,既然徐悲鴻地位如此崇高,徒子徒孫眾多,流毒甚廣,我們即有必要以「美」之名,把他逐出讀者的眼睛。

常玉_花中君子

傾城之璧—-談談常玉

昔者有「和氏璧」,君王願以十五座城池交換,價值連城,是謂「傾城之璧」。如果換算成今日貨幣,購買中國大陸十五座城市,那價格肯定超過了50億台幣,傾國傾城的「和氏璧」,可說是最貴的古董。華人藝術家常玉 (1901-1966),正是現代與當代藝術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的「和氏璧」。

        常玉的「花中君子」(如下圖),二OO六年四月在香港Sotheby以約新台幣11950萬拍出,該年十一月在香港Christie,另一件「青花盆與菊」又以12427萬拍出,生前作品乏人問津,晚年窮困潦倒的常玉,在過世後四十年,終獲藏家的肯定。

常玉_花中君子

常玉  花中君子

        常玉的高妙很難言傳,能言傳的部分不是真正高妙的地方。這東西有點像「禪」,每個人必須自己領會,旁人無從代勞。可以用手指著明月,但是「手指」並不是明月。以下我試著用文字描述常玉的高妙,讀者朋友就當做「手指」,參考參考就可以了,主要還是要自己看常玉的作品。

        常玉使用西方的媒材 (油畫),表達了傳統中國文人的情趣,媒材與表現力緊密地結合,線條流暢而自信,技法無拘無束,不僅渾然天成又自創一格,又沒有斧鑿的痕跡,已經達到了「神品」的地步。除了油畫這個媒材是西方的,技法、精神、題材都是絕對的東方,整個畫面透出東方特有的空靈之氣,有點像川端康成的「雪鄉」,又有「欲辯已忘言」的高境,是貫通東西,卓然立於藝術史上的傑作,足以與國際第一流大師分庭抗禮。

        要觀察常玉以簡馭繁、一氣呵成的流暢功力,「曲腿裸女」(如下圖)是個很好的例子:

常玉_曲腿裸女

常玉  曲腿裸女

        這件作品只有寥寥幾筆,卻遠勝旁人千言萬語。常玉的情色,帶有東方的幽默感。如果說Henri Matisse是裸體的音樂性,那麼常玉當是裸體的騷動性,如下圖,常玉的「四裸女」:

常玉_四裸女

常玉  四裸女

        一再化簡的結果,作品剩下的是精神性、本質性的存在,驚人的線條概括力、表達力,有如泰山之重,又如鴻毛之輕,不矯揉不造作,遊走輕重出入有無,這種直取事物本質,給予藝術家個人誠懇的、獨到的詮釋的能力,正是所有大藝術家共同的特色。

        常玉的題材,多為女體、花卉和動物,女體和動物部分常有適當地局部變形,兼具線條美與韻律感,為表現之所需,如1930年左右的「端坐仕女」 (如下圖)
常玉_端坐仕女

常玉  端坐仕女

        電腦畫面稍微有點走色,讀者朋友應設法觀看原作 (當然,現在要看到原作不是很容易,市面上假畫很多),或是套色精準的畫冊。最後來看看常玉的絕筆之作,1966年的「孤獨的象」(如下圖)

常玉_孤獨的象
常玉  孤獨的象 1966

        1966年,也就是常玉的最後一年,常玉告訴他的好友,畫了一張畫:「我先畫,然後再化簡它,再化簡它」,「那是隻小象,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中奔馳………,那就是我。」天地雖大,幾無容身之所,天地悠悠,一隻小象在奔馳。第一次讀到這段敘述,眼淚幾乎要掉了下來:是的,就是這樣子的,一隻小象,在無邊的沙漠裡奔馳,真難為您了………。

         該年八月,身無分文、足踝受傷行動不便的常玉,在工作室瓦斯中毒而死,得年六十五歲。

 

 

 

楊英風_鳳凰來儀

華而不實—-談談楊英風

        楊英風是台灣重要的雕塑家之一,因楊氏生前長袖善舞,擅於行銷自己,其知名度無庸置疑,大概連小學生也知其名。楊英風作品的公開交易價格,截至為文日為止較高的一件是二OO七年十一月在香港Christie賣出的雕塑「鳳凰來儀 ()(並非下圖,但姿態與下圖相近) 220*140*180cm,版數10/10,約新台幣856萬元左右。「鳳凰來儀」系列,做了許多相近的姿態、許多不同的尺寸,而且版數不是唯一。複製十件、多種尺寸、多種相近姿態之一的作品賣了八百多萬,應該說並不便宜。

        「鳳凰來儀」(如下圖)算是楊英風的代表作品之一,平心而論,這一件做得不算太差,有一個高明工匠的水準,但如果要說這是大藝術家的代表作品,則遠遠不足。

楊英風_鳳凰來儀

楊英風   鳳凰來儀  有多種尺寸,此為104*125*70cm

        「鳳凰來儀」的主要問題在於:它沒有傳達出新的東西。楊英風自述「鳳凰來儀」的靈感來自於童年凝視離去的母親留下的紅色木框大鏡子,鏡框上木雕的鳳凰紋飾。楊英風以新穎的材質,重現了童年感人的記憶,造型優雅生動,是一個工匠的力作。但也僅僅是「重現」而已,幾乎就是紋飾直接搬下來立體化,運用了中華文化固有的、具有表現力的圖騰,卻沒有加入藝術家個人的理解。尤其楊英風是台灣現代雕塑的旗手之一,單純再現的工藝能力是不夠資格扛起現代雕塑的大旗的。

        為何我如此確定「鳳凰來儀」不過是取巧於固有文化圖騰?因為楊英風另外兩件代表性的動物雕塑,實在是荒腔走板,水準極低,遠不如「鳳凰來儀」。一為1969年為花蓮航空站所做的地景雕塑「大鵬」(如下圖)

楊英風_大鵬

楊英風  大鵬   

        這件堆成一團的醜怪物就是藝術家所理解的大鵬抽象本質麼?這是大鵬墜地而亡還是小時候無敵鐵金剛的原子光研究所?材質、造型、比例統統都不對勁,與周遭不和諧且突兀,作者的功力距離完整表達感情還很遙遠。老實說,如果擺著這團醜怪物,我就不會想去花蓮航空站。

        另外一件也差不多糟糕,1990年的地景雕塑「飛龍在天」(如下圖)

楊英風_飛龍在天

楊英風    飛龍在天

        我跟楊英風並沒有仇,但我認為,這一件如果命名為「死蛇在地」,在我心中會高分一點點。由這兩件作品可以看出,楊英風根本沒有能力駕馭他的主題。

        我懶得一一點評楊英風其他的作品,基本上楊英風抽象題目的其他作品,例如說昇華、孺慕之球、回到太初、東西門等,都沒有抓住事物的本質精神,缺乏作品的必然性,沒有什麼表達力。為莫名其妙的造型安一個莫名其妙的題目,讓你很難說他做錯,因為反正那塊東西要叫太初也可以,要叫陰陽也可以,要說是孺慕也可以,要說圓融,要說怨念也都可以,根本極度的不誠懇。

        抽象雕塑不是這樣混的,我會另外寫幾篇文章談談我心中世界雕塑之最高,Brancusi的作品,以及一些其他國際大師的手筆,何謂好的雕塑,兩相比較,讀者朋友就會看得很清楚。

        最後談一件我心裡疑惑的作品,楊英風1963年的「蓮」(如下圖)

楊英風_蓮

楊英風  1963

        我懷疑這一件作品抄襲自美國雕塑家Hilda Morris,可惜楊氏已經不在,無法當面詢問他。

        Hilda Morris1954年以Early Voyagers (如下圖) 展開了一系列「似籠形線條結構」的探索 (cagelike structure),到最後代表作「時間之環」(Ring of Time) 總結集其大成,一生的作品有前有後、有根有背有血脈關係。如果把楊英風全集拿起來跟Hilda Morris全集一比對,則楊英風那件「蓮」,就好像從Hilda Morris畫冊裡偷過去,然後再設法安上一個中國風的名字。「蓮」在楊英風整個作品脈絡裡,也有天外飛來一筆的味道。以楊英風經常出國旅行,四處社交,他看到Hilda Morris作品的機會是很大的。據此,我合理地懷疑抄襲,當然,僅僅是懷疑而已,不排除有萬分之一巧合的可能。讀者可自行購買兩者的全集做比對,我所引的這件Early Voyagers是探索的起點,最直接的證據在Hilda Morris的畫冊裡。

Hilda Morris_Early Voyagers#2
Hilda Morris  Early Voyagers 1954

        社交的功能是在世時有許多達官貴人支持,享盡榮華富貴。一旦過世,要靠作品本身說話。跨越世代,利害關係淡了,藝術真正的價值就會出來。Van Gogh的作品持續震撼每一代的心靈,但有些東西就是三、四十年就會消亡。楊英風做為一位台灣現代雕塑的先驅,不能說是全無價值,如果用九品官人ABC三級來評斷藝術家,我將楊英風評為第六等B-

岳敏君_處決

換了頭就有思想?—-談談岳敏君

                                                                                     ( 2008/4/16 中時嚴選好文 )

        二OO七年十月,中國當代藝術家岳敏君的油畫「處決」 (如下圖),在倫敦Sotheby293萬英鎊 (約新台幣18900萬元) 售出,創下華人藝術的天價之一,一時之間,中國當代藝術究竟是實力還是泡沫,引起全球議論紛紛。

岳敏君_處決

岳敏君  處決

  Sotheby對這幅畫的促銷詞是「可能是這位藝術家最強烈、最坦誠和最充滿政治意味的作品。」岳敏君本人接受訪問時,對此畫的解釋:「靈感源自六四事件,但畫中描繪的並不是天安門槍決,畫中面臨槍決的人僅著內褲,這是令人最自由、最自在、最真我的裝束。」

     岳敏君的這幅「處決」,是他的名畫改頭系列之一,脫胎自Edouard Manet (1832-1883)的「處決國王馬克希米連」(如下圖),將原畫中人以岳敏君標準簽名式的笑臉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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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ouard Manet  Execution of the Emperor Maximilian 1867

  所有曾經從事過任何一種型態藝術創作的作者都很清楚,這種模仿學習是創作長路上可能出現、可以出現的過程。模仿學習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有助於追尋自我。但它不過就是練習之作,還沒有成熟到足以發表。

        岳敏君的這一批換頭畫,並沒有傳達藝術家本身對這些表象的個人看法,只是一些機械式的置換。模仿別人很容易,表達自己才是藝術家一生艱苦的追尋。藝術家必須不斷在外在世界遊走,同時在內在創造新的世界。寄情無所不在的萬事萬物中,從中體現出藝術家本身獨特的存在價值。Francis Bacon對於如何從模仿中走出大藝術家自己的路,有一段精彩的論述,讀者可參閱「培根訪談錄」(遠流出版社)。從這個觀點而言,岳敏君這批換頭畫,甚至還稱不上是成熟的藝術。

        綜觀岳敏君從1992年到2003年的作品,多數是一些內涵膚淺、技法平庸的廣告看板畫,他自己也不諱言,有一些甚至是找別人代畫。「作者」本身的捨棄,在西方有一套完整的創作理論支持,在岳敏君的「作者捨棄」系列,找不出創作一貫的脈絡,更多的是藝術家本身的懶惰與空虛無聊。如果說這是學習Andy Warhol的做法,第一位Andy Warhol震撼全球,影響遍及整個世代及未來 (看看現在Warhol在全球有多少追隨者!),第二位Andy Warhol只讓我感到空虛無聊。套句岳敏君自己的解釋「用偶像褻瀆偶像,使這個社會變得更有趣」,「褻瀆」有之,「有趣」大約只有五分鐘,筆者看到第三張已感極度厭倦。如果說這些畫是搞怪與反叛精神的體現,那麼這個搞怪與反叛精神的內涵又太膚淺、太沒有創造性。這並不是藝術,不過是二流諷刺漫畫而已。

     我將藝術定義為「真誠地抒情」。有一種藝術創作,藉由展示這個世界的空洞與無意義,讓讀者達到某種理解和感動,但這個展示,乃係藝術家千錘百鍊的思索結晶。岳敏君的作品,刻意地放棄了抒情和技法這個部分,企圖以「沒有思想」做為一種思想。有論者謂,這是「放棄」的藝術,「放棄了一切枷鎖,反而贏得了全世界」。「沒有思想」想要達到理解和感動,必須經過鍛煉,否則只是像一個小孩子站在路旁大喊:「我好無聊!」我會建議他:多讀一點書、打個網路遊戲、出去遊山玩水交個女朋友吧。

        與其問岳敏君放棄了什麼,不如問岳敏君到底有什麼?我也不知道藝術如果放棄感動和愛,還能剩下什麼?

        藝術市場有所謂「美學派」、「市場派」兩派爭戰,就如笑傲江湖裡華山劍氣二宗彼此看不起。筆者隸屬「美學派」。因為感動,我們可以花月薪、年薪,甚至一生的積蓄,交換一件藝術品;因為不感動,一幅畫1000元台幣也是太貴。藝術是不會崩盤的,因為感動與愛是人類存在的基本價值,會崩盤的是股票,如果「市場派」想把藝術品當做股票,買進是為了尋找下一手買家,請注意藝術品是沒有實體價值支撐的,它可以是兩億,也可以丟在路旁沒人要。如果有一天華人經濟回檔時,多數劣質的藝術品會迅速崩盤,因為它根本沒有支撐。

        眼見華人天價級的藝術品,實力與內涵是如此空洞,筆者感到非常地傷心。之所以痛恨醜惡,因為醜惡的成功會阻擋真正的美的出現。西方人在大賺華人愚蠢錢的同時,心中暗暗好笑:「中國製造的商品,大量生產且品質粗糙,這句話在藝術圈也適用。」

  華人藝術並不是完全沒有好東西,只是並不太多,有些好東西確實受到埋沒了。「塵生金,樽酒如水;紫奪朱,瓦釜雷鳴」是我為這個時代下的一個註腳,期待我十年後能給出不同的註腳,也期待華人藝術能出現跟RothkoPicasso比重的真天王,也或許已經有了,只是我們還沒給予應有的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