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群_Emotion Suggeree_1998

鳳兮鳳兮,胡不歸?—-談談朱德群

                                                                                           ( 2008/9/17 中時嚴選好文 )

        朱德群 (1920~),出生於中國,短暫在台灣教書六年,主要活動於法國的藝術家,是華人第一位取得法蘭西院士榮譽的大畫家。二OO六年五月在香港Christie,朱德群的「紅雨村、白雲舍」(如下圖) 以約當於台幣 1 1300 萬拍出。今年 (2008) 九月十九日起,朱德群將在台灣史博館舉辦為期兩個月的「八八回顧展」,本文謹預祝展覽順利成功。

朱德群_紅雨村白雲舍

朱德群  紅雨村白雲舍 130*195cm  1960

上圖「紅雨村、白雲舍」,使用豐富的色彩來表現光的躍動性,將Nicolas de Staël (1914-1955) 的色塊與桿形架構,融入中華書法強勁的筆勢之中,絕佳的平衡貫徹果決洗練、毫不囉嗦的畫面,是天才洋溢、成熟的巨作。筆者第一次看見朱德群的作品,即斷言此與Staël有關,後來觀看朱德群畫冊,朱德群自言受到Staël重大影響,甚至是具象轉往抽象的關鍵,讓筆者有「如我所料」的欣喜感。關於Staël這位我深愛的大畫家,未來將會有專文談論。

早期的朱德群,曾有一批具象作品,之後轉向抽象的探索,如下圖1965年的「源」,傳統中國山水的構圖,藉著色彩來表現空間的流動性,下半部的書法線條較嫌勉強,在往後會得到進一步的成熟發展。

朱德群自言:「范寬所謂師心,即是畫家的幻想力、修養和個性之內涵流露於畫面上。」師心其實就是抽象,只是我們老祖宗沒把「抽象」這兩個字講出來而已。論者謂這是抽象式的「谿山行旅圖」,是為允論。

朱德群將此作命名為「源」,宣示文化之根的意圖不言可喻。這一件是探索起步的宣告,有所本也尙有生硬扞格之處,氣勢被畫面憋住了。隨後朱德群的天才與努力,很快地將此一形式推向成熟,並且走出獨立的大藝術家之路。

朱德群_La Source_1965

朱德群    1965

        朱德群的老師吳大羽說:「作畫要充實誠懇,不要賣弄小聰明、出風頭,在校六年能夠畫一張完整可看的畫就夠了。」這三句話被朱德群奉為一生座右銘,「誠懇」也成為朱德群作品的靈魂。如下圖「冰之透明」,明暗交錯的律動,「柳絮因風」般的灑點,將寒冷空氣一觸即碎的透明感,挾著中華抽象山水的構圖,送到觀者眼前,這可不是「撒鹽空中」可以比擬的。觀者瞬間即置身冰的世界,只覺寒氣一陣一陣襲來。三伏天靜觀此作,簡直有取代冷氣、節能減碳的效果。

朱德群_冰之透明1987

朱德群  冰之透明  1987

        到了下圖「原始的純粹」,朱德群已經擺脫了傳統中華山水結構,中華書法也完全進入畫面之中,色彩打著節拍,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既流暢又完整,虛與實共振和諧,空靈內斂,以形取神,得神則忘形,最後神形兩忘,只剩下「原始的純粹」,成為中華魂魄的抽象油畫。
朱德群_Purete Originelle_1997

朱德群  原始的純粹  1997

朱德群自由出入抽象意念或具體情感的表現,如下圖「騷動的情緒」,完美結合東方靈魂、西方抽象技法、中華書法與水墨,創造出一種氣勢磅礡的、嶄新的個人形式語言,創新中見傳統,然後朱德群自己也成為偉大的傳統,足以與西方大師並列而不遜色。

「騷動的情緒」表現了情緒的本質,並不是風動幡動這種他觸之後的緣法,而是「心在動」的本身,最本始的狀態,至於究竟是喜是悲?恐怕當時已惘然了。

如果把朱德群遒勁的書法、靈動的水墨與油畫對照參看,更見其氣韻之深、涵養之厚、立足之穩。非小智小慧可以成藝術,大道無親,聖人得之。唯有理解傳統才能創新,不掩飾自己的文化泉源,才能從泉源中發出無比的力量。

朱德群_Emotion Suggeree_1998

朱德群  騷動的情緒  1998

若將朱德群與常玉相比,常玉沒有這麼強的創造意識,朱德群的使命感、歷史感都比較沉重,常玉是渾然天成,朱德群則是大工大器,同是第一流的大藝術家。若與吳冠中相比,同是A+等級,我們就不在A+裡區別高下了。

其實真正的品味、真正的藝評,要做的是細緻地區別A+等級裡的高下,但目前的華人藝術還處在牛驥同一皁的混亂狀態,第一階段先把驥標舉出來,第二階段再來談論誰是千里雄駒,誰只能說是百里駿馬。

        朱德群的藝術,有如莊嚴的高山般令人讚嘆,已經是完整無可挑剔的殿堂。我心中只有一個無關藝術的小小疑惑:孔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絕糧陳蔡,所求者何?難道是異國封相麼?朱老去國飄零凡數十年,多歷艱辛,終在法國取得華人首位院士的肯定,際遇有似於孔子者。田園將蕪,孔子尚有「吾黨小子狂簡」之嘆,鳳凰為何不還鄉?台灣也好,大陸也罷,為何不回來華人地區?為烏煙瘴氣的華人美術圈盡ㄧ份力?光回來台灣辦個八八回顧展是不夠的,華人美術圈需要您深耕教育,說幾句真話。筆者當然知道華人的美學環境惡劣無比,正因為故土環境惡劣,才更需要鳳凰還鄉,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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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thoughts on “鳳兮鳳兮,胡不歸?—-談談朱德群

  1. 你寫得真好,
    是一位大學教授大力推薦給我的
    因為我很喜歡朱德群的作品
    要我一定要看你的評論

    那次展覽不僅去看2次
    看得好過癮
    還大力推薦給身旁的朋友
    也參加主辦單位的徵文比賽
    (我不是普通的粉絲喔  呵)

    『他所塑造的宇宙世界裡,
    個人生命事件成為一種記錄,
    彷彿想要傳達給經過的知音,
    如深遽動人的內心獨白集中在線條和色彩中並還諸於天地,
    觸動牽引觀者的情感,一起與畫家低吟沉思,
    心中所產生無比震盪是一種無法複製的感悟。

    感謝 朱德群先生與我們分享這場視覺饗宴。

    深感他的繪畫成就如同一醰醰的佳釀──視野與懷、勇氣與堅持、智慧與才情。』

    ……..我寫的太感性了~~

    朱德群因身體不適
    不能親自來台

    但主辦單位說
    已把得獎的作品文章送到法國給朱德群過目
    他很開心
    (就是我的文章也在其中啦   所以我也很開心耶)

    但是你寫的內容和分析
    有獨到的見解和深度

    且回應的網友也很有意思

    終於浮出水面   喵嗚~

    [版主回覆04/17/2009 00:01:32]

    多謝,歡迎五湖四海對藝術有興趣的朋友!

    朱德群是華人藝術第一流大師之一,怎麼稱讚都不為過。對我來說,感性的藝評遠比學術的藝評重要、有趣,藝術不是學術,這是本部落格一再強調的。

    最近小弟在研究書法和中華古畫,發現朱德群的書法成就,也是第一流。如果我能談完世界上重要的藝術家,或許寫一篇談朱德群的書法,不過這可能是一張空頭支票,因為還有多位重要人物沒談,而我的時間不夠了。

    許多網友回應很有意思,很多隱藏回應也很有趣,小弟有點擔心Kimo 關站,打算把我這個部落格的所有回應與隱藏回應clone下來,自己留作紀念。

  2. dai 呆

    版主,可以麻煩您哪一天來談談陳庭詩嗎?
    我很喜歡他,得知他去世時真難過啊!
    他的版畫還有拿廢金屬做成的雕塑我都非常喜歡!
    [版主回覆11/23/2008 14:10:31]

    這是一定要談的人啊!小弟正在收集資料籌備。

    目前心力放在先介紹西方美術史,要請您非常耐心的長期支持,謝謝。

  3. dai 呆

    感謝您的文章,讓我對這位畫家有更多了解。
    原本得知這場展覽,就很想去,無奈最後還是沒有去。
    上網看他官網的線上畫廊,和您的文章,稍微彌補缺憾。
    [版主回覆11/23/2008 14:02:35]呵呵,感受力強的人,看照片就可以想像,不過通常現場原作都比照片要更強勁一點。

  4. 王傑

    我十分贊成 身為華人  尤其是在這一個時代 

    當這些大師在某一個寂寥的古堡中坐擁著無數的掌聲以及財富時  

    當他們已經證明身上的古老血液仍能征服這個世界時

    對於這個仍充斥著似是而非的言論以及各式小道的故鄉

    那態度應該不只是冷陌吧

     

    [版主回覆10/25/2008 00:39:34]

    此次回顧展朱老沒有回來,據說是身體已不適合旅行,之前朱老有捐畫給師大和上海,如果能親自回來從事教育當然是更好。小弟總覺得華人的最後一段歲月,應該貢獻在華人地區。

  5. 烤。艾瑪

    嗯……..謝謝你的介紹

    我很喜歡他的畫風

    [版主回覆10/25/2008 00:30:08]

    不客氣,朱德群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6. Jel

    我去看了畫展,畫在現場看果然有趣得多. 在電腦前很喜歡的紅雨村,在現場反而不那麼突出了,也許是他本身顏色比較深色的關係,展場有點暗;或許是有更多更好的把它比下去…(我分不出來,我不太會看畫),有時也會被一些奇怪的筆觸而感到困惑…

    總之,整個是很有趣的經驗.

    [版主回覆10/14/2008 19:42:44]

    呵呵,小弟也去看過展了,朱老的藝術很夠味,那書法簡直就像抽象畫一樣優美,這是一檔台灣罕見、國際水準的展覽。就鑑賞的角度而言,這一檔的重要性實在遠在米勒展之上,可惜它吸引到的目光比米勒展少多了。不過當然,米勒也是美術教育的一環。

     

  7. 我的痛苦我的狂妄我的快樂我的愛

    跟泥說話很開心!
    [版主回覆10/04/2008 23:59:48]謝謝,歡迎常賜高見。

  8. 我的痛苦我的狂妄我的快樂我的愛

    可我個人對藝術的看法比較傾向無政府無疆界的個人主義.甚至於沒有主義.

    對於藝術我覺得沒有必要套進民族主義的範疇.

    也許從藝術家的生活環境有太多的歷史背景環境影響.發展到現今的樣貌.當然這裡面可以有很多的論述..

    我想說的是藝術家倒不見得一定要背負起所謂的傳承.發揚.某一個特定的族群文化.

    換一個角度說..在一個時代激蕩.東西文化交流與吸收衝突的海島上.我們吸收.消化.反省.然後我們發展出怎麼樣的思潮.跟你我息息相關.

    至於那遙遠歷史的古文化美學也是我們吸收的一部份.不用去特別恭維.但也不用去排斥…

    我的看法是藝術是表現內在情感與德性的道路.現在的台灣..藝術家能做到誠實面對自己就已經很難能可貴了.

    偶的淺見啦!
    [版主回覆10/04/2008 23:23:13]

    藝術當然是超越疆界、無政府的。研究藝術來自那一個文化體,是僅供趣味,未來全球化再進一步整合,大家通通都是人類藝術史。只是看到華人藝術,難免有親切感。就像在一堆金髮碧眼中看到王建民一樣親切。倒不是刻意去"背負",朱德群流露華人文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誠實面對自己,本來就很困難,確實是難能可貴的。

  9. 我的痛苦我的狂妄我的快樂我的愛

    走的太前面.會感到孤寂的.

    不過這種孤寂是一種圓滿的平靜.

    華人世界的藝術環境惡劣與文化本質有非常大的關聯.
    [版主回覆10/04/2008 16:45:45]

    如果要從文化本質來討論為何華人藝術落後西方這麼多?這個題目相當大,恐怕需要一篇專文。小弟以前對華人為何無法先出現工業革命,感到非常有興趣,也找過幾篇有趣的文章來讀,也許未來整理一下以前的讀書心得。不過我不是學歷史的,沒有什麼獨到之見。

    沒有工業革命,華人從清中葉以後就被西方壓著打,上一代是亂世,苟全性命都來不及,那裡有時間發展文化藝術呢?目前的台灣和未來的中國,是華人的盛世,發展文化的重任也就落到當前這一代的身上。人文教育真的比知識教育重要,如果有良好的人文教育,社會集體良知高一點,出現毒奶粉的機會比較低。唉,說不定毒奶粉已經毒死了一位未來的常玉。

  10. shyang

    鳳凰還鄉,並不是美學的問題,不過做為「他方的他方」忠實讀者,可以理解為何有此感歎 !
    朱老巳達大師境界,在色彩、線條的巧妙安排下,直接帶給觀者強烈的感受。雖然因媒材技法的不同(書法、水墨)但無礙其表現
    先作用在知覺,充分得到體現
    其實具大師級的水準,也就都是世界級的,不必再去區分東西方,美學的感受應該是普世價值。
    只就技法、地理、歷史、政治等種種因素,去區分出東西方的大師,有時是不容易的
    不然學了西方技法的中國大師,真的能算是東方嗎?

    ps: 狗助理這次是露點照?
    [版主回覆09/23/2008 10:52:13]

    呵呵,區分東西方是為增加說談樂趣,有句話說 "越是國際級就越是本土的",藝術家畢竟是以自己的根源在創作,東西背景差異對於選材、表現方式都造成很大的影響。當然也可以說這一切都屬於人類藝術史,但源自那一個文化體還是有差別,比較朱德群的 "秋意" 和 Pollock的 "秋之韻律",就可以感受華人和美國人對於秋天的感受,還真是不同啊。

    我倒沒注意到這次犬助是限制級的>_<

     

  11. 沒有

    言之有理 一直看到冰之透明感覺上都還相當有國畫 書法之感 原始的純粹後則有完全不同之感
    在看到ailleurs君的論述後不才有個疑惑
    既是"以形取神 得神而忘形 最後神形兩忘" 則神還尚分中華神 歐美神乎?
    再則孔子入世觀念極深 而神形兩忘者無入世之念 朱德群又何需有"吾黨小子狂簡"之嘆?
    [版主回覆09/14/2008 01:00:49]

    此處的神指繪畫的精神,在出發的時候,應該是分中西的。

    此處的神形兩忘係指畫境,並非處世哲學。

    若要論處世哲學,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樣的境界太超脫,在這心靈亂世中顯得太奢侈。小弟殷切期待朱老回來從事美學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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