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November 2008

Beuys_Piano

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談談Joseph Beuys

                                                                                           ( 2008/12/4 中時嚴選好文 )

        Joseph Beuys (1921-1986),德國行為藝術的掌門人,Beuys為了拯救戰後德國精神上的挫敗感,將他的藝術定位為「治療」(用句時下流行語,這就是「療癒系」的啦),並宣稱「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藝術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每個人以充滿生命力的態度獨立思考,擁有自由自在的創造力與想像力,都是藝術家。自由,等於創作,等於人類,生活本身就是創作性的表現,創作也是人類存在的唯一可感形式。

        OO八年五月在紐約SothebyBeuys的「床」(如下圖,複製六件,把手的前端,平台的上方是個懸空女體,勉強可以解釋這件是「床」,大概是受苦的人的床吧?) 以約合台幣 3462 萬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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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Beuys  Bett  1950

        下圖「油脂椅子第二號」是Beuys的名作之一,筆者第一次注意到Beuys就是因為那塊油脂。一塊油脂擺在一把椅子上,Beuys曾在戰爭時墜機,韃靼人以油脂救了Beuys的命,因此Beuys對油脂有特殊的情感。諸家評論者對「油脂椅子」系列共同的解釋大約是:椅子是不變的、限制式的社會框架,同時也是歷史文化的沉積,只要躲在框架裡就能得到熟悉的舒適。而油脂是流動的、變化的、飽含生命力的,用以表示生命的無限可能。將油脂與椅子並置 (變與不變並置),生命在社會框架裡發展,變動與陳腐相依相生,創新立足於傳統,兩者對照刺激觀者的美感,達到鼓勵與療癒觀者的效果 (Beuys個人生命經驗來說,油脂是可以療傷的,不過不知道這段故事並不妨礙欣賞,基本上Beuys要做的是變與不變的並置)

        這些解釋是正確的,筆者再補充一點關於「油脂椅子第二號」的個人看法:首先這件作品太學術化,太解釋性,過分要求以知識來理解,背反藝術以造形直取直覺的原則。藝術既不是學術也不是知識,至於藝術可不可以是解釋式的呢?筆者思索了很久,筆者的結論是,不可以。

        第二個問題是,這件作品的椅子沒有必然性。好的作品每一個部分都必須是無可更易、無懈可擊的,如果椅子代表限定性的框架和舒適,那有很多其他東西都可以達成這個意涵,例如說床也可以。選用椅子,意思是椅子是最佳選擇,不過筆者卻看不出為何椅子是「最佳選擇」。

由於有這兩個問題存在,「油脂椅子第二號」是一件OK的作品,但還稱不上是傑作。

Beuys_Fat Chair

Joseph Beuys  Fat Chair II  1964

「思想及言談都是造型形式,能發展為可見的形象」Beuys以行為藝術進行他的精神革命,如下圖「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繪畫」的照片,Beuys頭上塗滿蜂蜜,貼著金箔,坐在厚毯裹著椅腳的椅子上,右腳底裝有麥克風,懷抱一隻死兔子喃喃自語,椅子底下還放著兩根骨頭。論者謂這是「以藝術告慰死靈」、「展現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一隻死兔子就比人類理性理解得更多」等。

筆者對這個行為藝術完全不以為然:一、「以藝術告慰死靈」,活兔子我都不想跟牠解釋繪畫,何況還死兔子?活兔子聽不懂藝術,死兔子也不會因Beuys的呢喃得到安慰。二、「展現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這個行為藝術恰恰揭露了精神力量的無能為力,死兔子沒有因為Beuys的藝術而復活。所謂「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是指精神在下一代的生命延續著,跟死兔子解釋繪畫,只是譁眾取寵而已。至於三、「一隻死兔子就比人類理性理解得更多」,藝術對抗人類理性,必須要能揭露出理性的盲點,指出什麼是理性無法企及,必須以藝術直覺才能瞭解的真理,才算成功,並非所有不理性行為都算藝術。

Beuys_Hare

Joseph Beuys  How to Explain Pictures to a Dead Hare 1965

        下圖「鋼琴的均質滲透」,是我最喜愛的Beuys作品,看起來是很能吸納聲音的布料包覆住鋼琴,使鋼琴變成啞巴,還拖著大象般的沉重步伐,整體暗示著治療的紅十字怵目驚心,對於拯救戰後徬徨頹喪的德國精神,這件作品非常有fu (流行語,feeling的意思)
Beuys_Piano

Joseph Beuys  Homogeneous Infiltration for Piano  1966

Beuys提出「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社會雕塑」等觀念,並以行為藝術推展他的想法,這是訴求世界改造的觀念型藝術,更接近政治活動、革命。「每個人都是藝術家」這個觀念當然是正確,但應該只是「潛在的藝術家」,是否會變成一位「好的藝術家」,恐怕是另一個問題。人壽有限,我們只能關注「好的藝術家」的作品而已。

Marcel Duchamp (1887-1968) 說「一切都是藝術」,是物的都是;Beuys說「每個人都是藝術家」,是人的都是。(參見拙作「一切都是藝術?—-談談Marcel Duchamp ) 這兩位合起來,就什麼都是了。這兩位都是觀念的啟迪,觀念的本身非常尊重每一個個體生命,出發點是沒有錯誤。但是好與壞畢竟是一個比較量,在每個人都是藝術家,每個物都是藝術的情況下,還是有那些人是「比較好」的藝術家,那幾件作品是「比較好」的作品的問題。

Beuys的作品並不是不誠懇,而是過度地被藝人化、英雄化了。對於行為藝術,除掉那些譁眾取寵的不算,所有奉獻給大我的行為都是優秀的行為藝術,真正能打動我的行為藝術,往往也都是奉獻行為。烈士、正直的人、真慈善家等都是廣義的藝術之美。但廣義的藝術、人類的品格之美不是敝部落格所要討論的「美」,敝部落格目前只討論狹義的藝術作品之美。狹義行為藝術的價值,在那行為本身裡,不在行為藝術的紀錄品上,也不在行為藝術的遺跡裡。

附錄:與本文無關,最廣義行為藝術,更在藝術之上的林覺民 (1887-1911) 烈士。恭錄赴義前「與妻訣別書」全文供讀者懷舊,這篇我離校後就很少讀了,偶然幾次讀都是熱淚盈眶,後來避免感傷不願再看全文。這是在高中還是國中教科書啊?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具告,我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時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無時無地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重圓?則較死尤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之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

吾今日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其以父志為志,則我死後,尚有兩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日後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汝旁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愛汝至。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乎!紙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幾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我,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意洞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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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champ_Fountain_1917

一切都是藝術?—-談談Marcel Duchamp

                                                                                           ( 2008/12/2 中時嚴選好文 )

        Marcel Duchamp (1887-1968),法國達達 (Dadaism)、前衛藝術的代表人物。Duchamp的「一切經由人手製作之物皆是藝術」的觀念,深深影響了後世。二OO二年五月在紐約Phillips de PuryDuchamp的「腳踏車輪」(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5816 萬拍出,此件原創作於1913年,後因遺失,Duchamp1916年重製了一件。

Duchamp_Bicycle Wheel

Marcel Duchamp  Bicycle Wheel  1916

上圖「腳踏車輪」,Duchamp以「現成物」來創作,要表現的是「現成物」本身就是藝術的達達 (Dada) 精神,除了「現成物就是藝術」這個觀念本身外,並沒有創造新的意義,與後來的藝術家各自以現成物創作,創造新的意義,有極大的差別,首先需加以區分。

Dada運動一開始是個反戰運動,Dada這個名稱源自嬰兒初次發聲的聲音,借指Dada是原生性的、追求創造的,是人類的第一次發聲。後來Dada轉為強烈攻擊所有既存的價值,反對資產階級所喜愛的藝術。Dada主張所有經由人類之手製作的物品,都是藝術。

早期的Duchamp曾經有傳統意義的繪畫,如下圖「下樓梯的裸女No.2」,把不同時間的動態放在同一畫面上,這應該是源於立體主義 (興盛於1908-1911) 的靈感,如果說立體主義是空間的分解圖,那麼Duchamp做的是時間的分解圖,這在1912年來說,是個非常有趣的想法。可惜Duchamp很快就放棄傳統意義的繪畫。

Duchamp_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Marcel Duchamp  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2  1912

Duchamp最有名的作品,如下圖「噴泉」,直接取一件便斗,命名為「噴泉」。Duchamp自己解釋:「是否經由自己的雙手來製作此噴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選擇。採用了一件日常生活物品,使它原有的實用意義消失,在新的標題與觀點下,為它創造了新思維。」Duchamp又說,他對現成物的選擇是「沒有美也沒有醜,無關美學」。為什麼是便斗?為什麼是腳踏車輪?沒有原因,便斗是為了把藝術從高高在上的殿堂拉下來,所以也可以用其他一切表示褻瀆的事物來取代便斗。

日常生活之物皆為藝術,這個觀念非常有啟發性,但是必須建立如何以這個觀念來抒情?才算建立一個宗派。便斗命名為噴泉,當成藝術品,只是一種腦筋急轉彎罷了,中心思想還是一樣:一切事物都是藝術,打破美的神聖性,美並不特別高級;也不特別下流,美在日常生活的萬事萬物裡。

如此一來,筆者手上的滑鼠,所坐的椅子,萬事萬物皆為藝術;筆者也可以把「糞便」安個腦筋急轉彎的名字,命名為「生之慾」,同時表現了「慾望」的有機性、一瞬性、腐敗性、令他人不悅性、不可或缺性,「糞便」本身又是食慾的產物,筆者這件作品同時抓住了三、四種前衛藝術運動的精神,像這種耍小聰明的無聊之作,一天想個十件出來都沒有問題。這是藝術嗎?這只是腦筋急轉彎。

只要一個人打著「革命」的旗號,大概所有的大藝術家都不會反對他,因為所有的大藝術家本質上都是在革命。Duchamp以革命之姿,佔據藝術家之名,在當時引起一陣旋風。激情沉澱之後,我們關注的重點,仍然是革命之後我們要建立什麼?破壞容易建設難,用這麼激進的手段,Duchamp究竟想把我們帶往那裡?

Duchamp_Fountain_1917

Marcel Duchamp  Fountain  1917

Duchamp曾表示「沒有藝術作品存在這回事,藝術作品必須經過觀者與創作者兩極碰撞才能產生火花,最後要由觀者來判決,因為傑作與否往往是由後世來決定的,藝術家對此不應太過關注。」這個說法在文學理論也有,藝術當然是為人類而存在的,但是藝術是否與觀者互動後才有意義?物離開了人有沒有意義?還有探究的餘地。既然Duchamp要求觀者「判決」,我們就來看一下Duchamp最複雜的作品:「甚至,新娘也被她的男人們剝得精光」(如下圖)

這件作品以銀箔、鉛箔、油彩等多媒材繪於兩塊大玻璃上,所以也稱為「大玻璃」。根據Duchamp解說,上方是新娘領域,下方是男人領域,中間被隔開 (論者謂這是慾望被阻隔?)。新娘領域上方橫向繪的是氣流活塞,左方中間為新娘,左下為新娘被剝下的衣服;男人領域左上方是男人們,男人們的下方是水磨機,水磨機右方是巧克力研磨機,巧克力研磨機的上方是剪刀和篩子。新娘領域與男人領域均分布著像蜘蛛網的玻璃裂紋。Duchamp是要觀者想像這些元件作動起來,用以暗喻性的追逐和命運。網路時代有人幫Duchamp做了動畫作動圖:http://www.understandingduchamp.com

明明是裝置藝術卻只畫平面圖叫觀者去想像 (Duchamp當年只做平面圖而已,上述的動畫是現代電腦科技輔助),筆者只好以平面圖評論。藝術作品本身必須完整,若要把上述的動畫當裝置藝術來評論,那是另一個問題,那並非Duchamp的作品。

 藝術作品如果需要借用文字說明來告訴觀者畫面是什麼,本身就已落入下乘。一件高明的作品是不需要文字說明的,它應該是先作用在觀者的知覺領域上,讓觀者覺得很妙,然後看文字說明 (應該只是作品題目),覺得更妙,這樣才是一件高明的作品。Brancusi的「空間之鳥」(參見拙作「創造一切,理解一切,解釋一切—-談談Constantin Brancusi),單看外形直覺就覺得很棒,看到題目「空間之鳥」,更覺得是妙中之妙。

如果必須說這個元件代表新娘,這個元件代表男人的慾望,這完全是下乘。藝術不是A代表BC代表D的連連看遊戲,象徵和暗示不能夠一廂情願,說是新娘,必須能讓觀者直覺地感受到「那就是新娘」,不能夠隨便做一團東西,就說那是我心中的新娘。

Duchamp這件作品缺乏感受性,只能說是兩組機械在想像中作動,有藝評家認為「這件作品又是Duchamp對觀者開的玩笑,當誠懇的觀者努力想賦予這件作品深刻意義時,也許Duchamp正捧腹大笑」,筆者認同之。

Duchamp_The Bride

Marcel Duchamp  The Bride Stripped Bare by Her Bachelors, Even  1923

Duchamp高舉「反藝術」的旗幟,如果Duchamp真的反藝術,那麼把Duchamp放進藝術的範疇來討論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可堪玩味的是Duchamp卻一直以「藝術」之名發表作品,難道是「打著紅旗反紅旗」?

Duchamp多件作品中,許多只是玩笑之作,或者只是表達「一切都是藝術」這樣的想法。「一切都是藝術」這個觀念,第一次出現是有突破性的,但是不能一生都只講這個單薄的觀念。要表達這個想法,只需要寫一篇文章就夠了,不需要重複做出那麼多作品。

綜觀Duchamp一生,開拓觀念有功 (雖然在筆者的看法裡,那個觀念只需要一篇文章),但是因為Duchamp並沒有深入進一步發展任何藝術觀念 (基本上Duchamp對西洋棋的興趣超過藝術)Duchamp對於藝術,多是以開玩笑、kuso (くそ=糞,在台灣是惡搞的意思) 的心情在玩鬧,任何認真看待Duchamp作品的行為,應該會反被Duchamp嘲諷。Duchamp在藝術史上的成就,筆者也以「玩笑」二字做為定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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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acometti_Walking Man

讓我一點一滴地失去你—-談談Alberto Giacometti

(本文第四張照片由Mr. Christoph Clemens LEE提供http://www.kclee.de)

        Alberto Giacometti (1901-1966),出生於瑞士的大雕塑家,有「存在主義」雕塑家之稱。二OO八年五月在紐約ChristieGiacometti的「直立的女人 II(如下圖) 以約當台幣 8 5191萬拍出,緊跟在Brancusi的「空間之鳥」之後。

Giacometti_grande_femme_debout_2

Alberto Giacometti  Grande Femme Debout II  1961

Giacometti的天才,從最早期的作品就顯露無遺,如下圖「斜臥的做夢女人」。九個空間中的立體造型元件,就把「斜臥的做夢女人」如此複雜的畫面傳達完畢,讓觀者渾身輕飄飄地隨著斜臥的女人一起做夢,這居然是Giacometti廿八歲的作品!這樣的抽象概括力,幾乎不在Constantin Brancusi (1876-1957) 之下,就算是Brancusi來做這個題目,我想也很難比這樣更好了。可惜GiacomettiBrancusi晚生了二十多年。

如果兩位大藝術家功力接近,那麼作品出現在先的排序較高,這就是Brancusi高居我心中雕塑之頂點的原因。Brancusi是一切偉大雕塑的祖師,雕塑此一藝術形式的最終答案。

「斜臥的做夢女人」為何是女人?而不是「斜臥的做夢男人」?看看上方這道波浪造形,女人總是關於飛翔的,就如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在浮士德 (Faust) 裡說的:「永恆的女性帶我們飛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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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o Giacometti   Reclining Woman Who Dreams 1929

        一年過後,Giacometti做出了下圖「軌跡時刻」。這件作品的下半部應該是鐘擺的擺錘,上半部則是時針、分針、秒針的抽象關係。光線從不同的角度進來,時間的軌跡在每一分每一秒留下它的樣態。Giacometti以抽象神秘的氣氛,成功地表現出時間的流逝感。「我不知從何說起,時光卻不斷流逝」這種欲言又止、欲語還休的妙境,彷彿正在訴說「我們就是這樣老去的」。
Giacometti_Hour of the Traces_1930

Alberto Giacometti   Hour of the Traces 1930

        Giacometti在公寓裡目睹了大樓管理員的死亡現場,死亡的影像縈繞在Giacometti腦中,他做出多件描述死亡的作品,如下圖「手」。

        這隻斑剝崎嶇的手,是瀕死之人的手?還是死神的手?這隻手美妙、精準、無懈可擊,緊緊地抓住我的心,我們就是這樣子一步一步地接近死亡,死亡無可迴避。在這個階段,Giacometti已經把死亡具體化了,有別於早期的Giacometti。早期的Giacometti把死亡描述成一種「空」的狀態 (請讀友自行參見Giacometti作品全集),而現在,我們幾乎親眼目擊了死神正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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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o Giacometti  The Hand  1947

因為存在主義哲學家Jean-Paul Sartre (1905-1980) 為文評介,Giacometti常被稱為「存在主義雕塑家」。雖然Giacometti的作品,確實可以朝存在主義去思索,Giacometti本人倒是從來沒對存在主義表示過興趣。

如下圖「墜落的男子」,Giacometti以腳後跟穩固整件作品的重心,掩不住姿勢向前傾的動勢,主人翁似乎在奮力抗拒跌倒,但是牽引跌倒的力量卻又強大無比,反差出存在的脆弱感。這件作品確實會是存在主義者心中的經典。

我不知道我是為了要做出一點東西而雕塑;還是為了瞭解,為何我無法做出我心中想要的。」Giacometti說。

Giacometti_Man Falling

Alberto Giacometti   Man Falling 1950

        生命的無告,及其超越,是Giacometti貫穿一生的課題,如下圖「行走的人」。第一次看到Giacometti這件作品,我整個人都呆住了。眼淚沒有掉下來,但我的內心已經完全融化了:原來我的苦痛,生命的恍惚與無奈,Giacometti全部都懂。I was born to lose. 我從一出生,就一直在失去,生命就是一直失去的過程。存在是如此空洞,但還是必須往前走,拖著那飽受命運揉捏捶打的坎坷身體往前走。
Giacometti_Walking Man

Alberto Giacometti   Walking Man 1960

Giacometti不只融化我的心,他還引領著我前行。原諒這個世界,如果可以的話,愛上這個世界,正是Giacometti的作品想要告訴我們的事。在Giacometti這些誠懇的天才作品面前,武裝自己可笑的存在是多餘的。Giacometti理解我們,而且原諒了我們。對我來說,後面這件事情是最神奇的。原來我並不是孤獨地存在這個世界上,這世界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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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ein_Le Saut Dans le Vide

與火同行—-談談Yves Klein

                                                                                           ( 2008/11/7 中時嚴選好文 )

        Yves Klein (1928-1962),生於法國尼斯 (Nice),偶發藝術、觀念藝術的先驅,Klein自稱他的一生行為,構成一件藝術品,這樣說來也是一種行為藝術。二OO八年五月在紐約SothebyKlein的金色金箔單色畫「MG9」,以約合台幣 7 3039 萬拍出。

        Klein最有名的單色畫,並非金色單色畫,而是他的「國際Klein藍」( IKB, International Klein’s Blue,如下圖)。金色單色畫系列使用金箔,材料本身就昂貴,或許容易高價。以昂貴材料創作,前有Gustav Klimt (1862-1918) 也使用金箔作畫,後有Damien Hirst (1965~) 鑲滿鑽石的骷髏頭。筆者一直認為材料不應該影響藝術品的價格,應當探索的是藝術家所使用的材料,是否與其所要表現的主題緊密結合,而有其必然性?

        以下我們就來看看Klein的作品,能不能當得起這種世界級大師的價錢?

Klein_IKB 79_1959

Yves Klein  International Klein’s Blue 79  1959

一系列深深淺淺,不同色調的藍色「國際Klein藍」,是Klein與他的建築師女友合作,以顏色固著劑實驗調製出來的特別的藍色,命名為「國際Klein藍」。

單色畫並不是Klein首創,Klein第一件單色畫在1955年,Robert Rauschenberg (1925-2008) 1951年就有全白的繪畫,次年有全黑的繪畫,Ad Reinhardt (1913-1967) 也在1954以相近色呈現單色繪畫的概念。Klein的單色畫,出現得比以上兩位晚,但是做得比以上兩位系統化一點,Robert Rauschenberg做幾幅單色畫後,就覺得單色畫不可為,轉往其他領域去了。Klein以波斯吹笛人的老故事解釋他的單色畫:「吹笛人一直吹同一個音,因為他已經找到了這個音,而其他吹笛人還在找。」

        筆者曾在外國美術館某一件「國際Klein藍」原作前看了很久,想要感受Klein所說的「會合地與天,消除地平線的純粹冥想的藍」,是有一點點趣味啦,也有一點被開啟知覺的感覺,但是我心底始終有個清晰的聲音:不夠,這樣還不夠,藝術比這樣更多、更豐富。
Klein

Yves Klein  1960

Klein在赤裸的模特兒身上塗上顏料,然後由模特兒直接以身體印在紙上,這是Klein所謂的「人體測量圖」,如上圖,工作中的Klein照片,照片後方牆上的壁紙,即模特兒身體印上去的「人體測量圖」。

        這樣的作品重點在觀念,至於印成什麼樣的圖形完全是偶然的,也不具有抒情表意的能力,算不上一種成熟的媒介。我想Klein只是要告訴大家,「人體測量圖」也可能是藝術的一種,如此而已。

        接著,Klein進行了一項「躍入虛空」的行為藝術,如下圖「躍入虛空」的照片。這張照片是合成的,Klein沒有墜地而亡,下方安排有人接著。以前在「星漢非乘槎可上—-談談陳澄波」一文曾經談過,如果有為藝術信仰獻出生命的,是有可能加分的,但因為Klein並沒有為「躍入虛空」而殉道,這件作品的感染力,對我而言,馬上從宗教儀式級變成路邊小雜耍。

        當然,我沒權利勸Klein為「躍入虛空」犧牲生命,但對我來說,這是這件作品誠不誠懇的問題。藝術到底是誠懇抒情還是譁眾的綜藝節目?必須做出區別。這件作品不應叫「躍入虛空」,應該叫做「表演躍入虛空」。說句不客氣的話,跳這個如果下方有人接還蠻好玩的,如果下方有人接,我也想跳一跳,回想起來似乎我童年也玩過類似的遊戲。Klein不跳還好,這一跳筆者登時心中雪亮:「原來他功力不過爾爾,這幾下抖鞭成圈,比之我武當的太極拳功夫可差得遠了。」(金庸「倚天屠龍記」,俞蓮舟看周芷若的武功)

Klein_Le Saut Dans le Vide

Yves Klein   Le Saut dans le Vide  1960  Photograph by Harry Shunk

Klein喜歡以一切自然元素,金木水火土風雨來創作,如下圖「火牆與火之雕塑」,由地下瓦斯管吐出三公尺高的火焰及五十個本生燈打出火的牆。

火可以當作雕塑,這個觀念筆者也想過。僅僅指出火可以做雕塑是不夠的,問題在於如何增強、加深火雕塑的表現力?如何控制火的形狀?如何去掉偶然的部分,讓火雕塑完全是藝術家心智的產物?開發一門新的藝術,最主要就是要讓該門藝術能承載抒情,這些問題Klein都沒給出答案。

又一次,Klein只是要告訴我們,火也可以做雕塑,就僅僅是說這樣而已,沒有更多了。

Klein_Wall and Fire Sculpture_1961

Yves Klein  Wall and Fire Sculpture  1961

Klein用單色來開啟知覺、人體複印、躍入虛空、火之雕塑,這些都很有趣,令人耳目一新。Klein是聰明的,或者也可以稱為「職業搞怪手」。但是藝術並不只是聰明與搞怪,藝術需要更深刻的東西。Klein成功地挑戰了我們的美感,但是挑戰完之後呢?Klein是否建立了一個新的美感體系?真正的大師,例如BrancusiRothkoPollock等人,都是破壞又建設,建設性地破壞。

單音不成曲,三兩句不成調,音樂不是要找出「那個音」,而是要找出和諧共振的曲。同樣地,藝術也並不只是蜻蜓點水,人體複印可以是藝術,再來呢?如何有意義地抒情?把Klein的作品和Mark Rothko (參見拙作「可能勝過畢卡索—-談談Mark Rothko) 一比,立刻可以看出前者是在搞怪,後者是誠懇地抒情。Rothko本人非常討厭KleinKlein認為Rothko的作品,是單色畫的先驅,一直想認識Rothko,但Rothko看到Klein的畫展,馬上掉頭就走。我想Rothko心裡想的是:我奉獻一生的藝術,豈容你Klein耍寶戲侮?

最近看一些中國大陸網站在報導藝術市場種種作假內幕,「美學派」其實不需要研究拍場內幕,對我而言破解之道很簡單:高明的作品高價就是真的;糟糕的東西高價就是假的,就是幕後有黑手。如此簡單的原則,可解市場一切虛妄。

Klein的單色畫,有它的趣味在,筆者受到一點點吸引。但評論一位藝術家,要以整體成就來論斷。Klein玩金箔、玩單色、玩水 (水流畫)、玩火、玩風、玩土、玩雨 (星雲暴風雨圖),玩一切自然元素,玩了個不亦樂乎。在Klein短短卅四年生命裡,有創意而無建樹;愛搞怪而不見深意,與其說Klein是一位玩火的行為藝術家,毋寧說Klein本身就像一把熊熊大火,燒完之後,什麼也沒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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