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December 2008

Velazquez_Meninas

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談談Diego Velázquez

Diego Velázquez (1599-1660)生於西班牙的葡萄牙後裔,和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大約是同一時代,為王室御用畫家以肖像畫名動當時及後世。廿世紀的大藝術家Francis Bacon (1909-1992)Pablo Picasso (1881-1973) 均曾對Velázquez表達過欽佩之意。二OO七年七月在倫敦SothebyVelázquez的「Saint Rufina(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5 5572 萬拍出。在天主教裡,Saint Rufina是四月六日的天使。

Velazquez_Rufina

Diego Velázquez  Saint Rufina

十九歲的Velázquez,就像尖錐破袋般迫不及待地嶄露鋒芒,下圖「煮蛋的老婦人」,十九歲的作品,成熟洗練的寫實功力卻令老畫師們都自嘆不如,Velázquez迅速地譽滿故鄉塞維爾 (Seville),旋即啟程往馬德里 (Madrid) 晉見國王菲利浦四世 (Philip IV)

「煮蛋的老婦人」可以說是「繪畫是光影的戲劇」這句話的良好詮釋,藉由婦人持湯匙的右手和少年握瓶的左手連繫住畫面,光影在婦人臉上、前景的小刀和碗、煮蛋的瓦盆和少年臉上跳動,光線所到之處就是感情傳達之處,這是一幅深情款款、心到手到,眼高手也高的大作。

Velazquez_Frying Eggs

Diego Velázquez  An Old Woman Frying Eggs  1618

身為一位宮廷畫師,Velázquez筆下的題材以貴族或宗教、神話居多,如下圖「教宗英諾森十世肖像」,如下第二圖「侍女」,如下第三圖「藍裝的小公主瑪格麗特」。

論者謂Velázquez藉由精細地描繪周邊的事物,例如教宗的華麗的袍服、王座、紅帽、左手持的文件、右手的戒指,來確定中心人物的存在感,整個畫面光芒四射,教宗栩栩如生,好像正瞪視著我們。大藝術家Francis Bacon (1909-1992) 從不掩飾他對Velázquez的癡迷,尤其是下圖「教宗英諾森十世肖像」,Bacon認為這是一幅最完美的肖像畫,Bacon反覆地臨摹、變化Velázquez的「教宗英諾森十世肖像」。(參見拙作「肉體直達心靈—-談談Francis Bacon)

     Velázquez對肉體質地的處理發揮得相當出色,不管是老婦、教宗、小公主、天使,都散發出一股肉感的魅力,觀畫人彷彿呼吸到肉體逼近又難以言喻的滋味。同樣對肉體相當執迷,無關乎Bacon會如此愛戀Velázquez的作品。

Velazquez_Innocent X

Diego Velázquez  Portrait of Pope Innocent X  1650

Velázquez和王室交情甚篤,Velázquez甚至把自己畫進了王室的生活場景裡,如下圖「侍女」,左側的畫師正是Velázquez自畫像,正中的白衣小公主,就是三年後的藍色小公主瑪格麗特 (如下第二圖)

  「侍女」畫面的縱深,很容易讓觀者產生身在畫中的錯覺,前景、中景、背景三層次毫不含糊,加上正中牆面映照出國王夫婦的鏡子,將觀者所處身的位置納入了最前景,彷彿觀者便是鏡中的國王一樣。這幅畫備受畫家們的稱讚,當時的畫家Luca Giordano (1634-1705) 稱這幅畫是「繪畫的神學」,Picasso也曾以立體主義重畫一次Velázquez的「侍女」,試圖解開這幅畫的奧妙。

Velazquez_Meninas

Diego Velázquez  The Maids of Honour  1656

Velázquez可說是把當時風行的巴洛克風 (Baroque) 發揮至頂點的藝術家,如下圖「藍裝的小公主瑪格麗特」。巴洛克風所強調的精雕細琢、富麗堂皇,用以描繪衣香鬢影的皇室再恰當也不過。

Velázquez對畫中人傾注的感情也令人動容,小公主瑪格麗特比之三年前「侍女」圖中的天真爛漫,多了一絲成長世故的哀愁。Velázquez細膩的觀察完全掌握住畫中人隨著歲月的變化。

Velazquez_Margarita Blue

Diego Velázquez  Infanta Margarita Teresa in a Blue Dress  1659

VelázquezRembrandt兩人等級相當 (參見拙作「所有的歷史都是現代史—-談談Rembrandt van Rijn),兩人的年紀也只差七歲,可說是十七世紀藝術的雙璧。如果敝部落格存活的時間夠久,會做VelázquezRembrandt的高下比較;但如果時間不夠,就只標舉美術史裡的佳作,讓各位讀友對比一下華人藝術,一起鞭策華人藝術前進就好了。

本文標題引自論語子張第十九:「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本指孔子之道精深艱難,入門一窺堂奧者少。本文借「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以形容Velázquez筆下輝煌,不管是皇室、庶民生活、宗教神話,Velázquez雍容大度,用他華麗無比的筆觸,突破時間的障礙,一一鮮活地釋放到我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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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ritte_The Great Familly

突破我執—-談談René Magritte

                                                                                          ( 2008/12/22中時嚴選好文 )

        René Magritte (1898-1967),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二OO二年五月在紐約ChristieMagritte的「光之帝國」以約合台幣 4 2504 萬拍出。Magritte最有名的代表作,應該是「影像的背叛」(如下圖)

Magritte_Pipe

René Magritte  The Treachery of Images  1929

畫面上是一支菸斗,下排以法文寫著「這不是一支菸斗」。這幅畫玩了一個小小的詭計,畫中的菸斗不能使用,本來就不是真正的菸斗,但是觀畫人會將畫中的菸斗當成真實的菸斗來想像,畫面上卻又告訴你,「這不是一支菸斗」。

符號學學者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 曾提出「意義其實是被語言創造出來的」,在繪畫裡,如果把影像當做「意符」 (signifer),影像的意義當做「意指」 (signified)Magritte顯然要挑戰約定俗成的意符意指連繫關係。

        或許Magritte覺得這個世界的執念,積非成是太過嚴重,所以才說「這不是一支菸斗」,這畫面中的菸斗可以是任何事物,惟獨不是菸斗。

Magritte_Golconde

René Magritte  Golconda  1953

        筆者最喜歡的Magritte作品,是上圖「Golconda」。Golconda是十七世紀印度的一個城市名,同時也有「寶山」的意思,所以有些畫冊直接稱呼這幅畫為「寶山」。千門萬戶中,孤獨地林立著的,似乎一直是同一個人?這幅畫曾吸引學生時代的我。

        下圖「自然的奇妙」,這幅畫有兩個名字,在美國展出時標記為「The Song of Love, 1964」,但在Magritte全集中,指出這幅畫第一次展出是標記為「The Wonders of Nature, 1953」,前者是Magritte的誤記,以後者為可信。Magritte的畫作名稱,有點看圖說故事的味道,缺乏一種必然的聯繫。畫作名稱本來不重要,統統叫無題也可以,但Magritte兩次截然不同的命名,卻暴露出超現實主義者一個重大的問題:他們自己也不確定畫面想表達的是什麼。

Magritte_The Wonders of Nature

René Magritte  The Wonders of Nature  1953

接下來我們談談Magritte作品的問題,超現實主義者的創作方法是,讓物體自正常運作範圍中抽離,並置、轉接互不關連的事物,或把內外顛倒混亂,激發出全新的、神秘的意義或詩意,超現實主義者心中的經典詩意畫面是Isidore Lucien Ducasse (1846-1870) 所說的:雪白的手術檯上放著一台縫紉機,然後忽然撐開一把大黑傘。

如下圖「大家庭」,鳥是不成比例地巨大,天空畫在鳥的身體裡,整個畫面氣勢懾人,喚起觀者的想像力。

        這樣的做法,一時的效果是很強烈的,但是缺乏長久細品的厚度。一個奇想、一個錯置或嫁接,相信許多人都有。筆者常有許多奇想,如果筆者找一位美術系學生合作,就能合作創造出類似Magritte的畫面,而藝術,並不只是奇想而已。

        Magritte的奇想,是比一般人詭譎、神秘一些。詭譎、神秘、奇想都只是藝術最末端的媚俗型態之一 (此處「媚俗」無貶意,泛指吸引注意的方法),藝術真正的核心遠比奇想要深刻得多。

Magritte_The Great Familly

René Magritte  The Great Familly  1963

在「換了頭就有思想?—-談談岳敏君」一文中,筆者已經正面地定義藝術為「誠懇地抒情」,現在,為了評價Magritte,我們必須從反面來定義藝術,以前說的是藝術是什麼,現在要說的是藝術不是什麼,這樣藝術的輪廓就漸漸清楚了:

Magritte是一位哲學家,他以他的畫筆直接傳達他的思想,而許多時刻,Magritte的思想帶有強烈的詩意。但是藝術並不是哲學,藝術擁有完全獨立的價值,不需要附麗於哲學。藝術與哲學是平起平坐,藝術帶有哲學性是一個附隨效果,而不是主要效果。只思考如何並置不相關連的元件來激發神秘感,這樣的作品好比是在打啞謎,好比文學裡的類型小說 (例如科幻、武俠、偵探等),不是以生命的本質來吸引人,而是以我們對「超越平凡生活」的憧憬來吸引人,這樣的作品後勁不足,無法一再回味無窮。也就是說把一件江湖血案寫得很精彩的難度,小於把日常生活寫得很精彩的難度。Magritte的作品,像加了太多味精的食物,反而無法品嘗到食物的原味。而藝術,接近不加味精的生命原味。

筆者學生時代曾對超現實主義感到癡迷,直至今日我才看清,超現實主義在美術史裡缺乏真正的價值。把Magritte的作品與Staël相比 (參見拙作「八千年的春天—-談談Nicolas de Staël 」,讀者應可看出Magritte的作品,缺乏根本性的感情。筆者這裡採取了一個最嚴格的標準,在美術史裡只認許15位為超A+級大師。這15位藝術大師,沒有一位是超現實主義。第16Picasso,對超現實主義,也只沉迷了一個時期 (基本上Picasso是個什麼都會玩玩的好奇者)。真正的超現實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是最超現實的超現實;真正的藝術不是「江湖血案」,而是日常生活裡的無限滋味。

「我執」在佛學中指從「我」之本位出發,所觀照而得的一切認識,有些佛學者認為「我執」就是心理學的ego,在本文借用為我們對事物的固有認識。Magritte是玩弄影像的好手,是美術界裡的「類型小說」,「類型小說」中筆者最鍾愛金庸。若將Magritte與金庸相比,跨類比較有點不倫不類,但金庸的人文厚度、作品耐細品的程度似乎都更勝一籌。

Magritte藉由不斷地重組影像、打破影像的固有意義和固有關係,創造出詩意迷人的畫面。雖非真正一流的美術,但也算是把超現實主義發揮到頂點的趣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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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laminck_Paysage

飛白體—-談談Maurice de Vlaminck

Maurice de Vlaminck (1876-1958),出生於巴黎的法國畫家,與Henri Matisse (1869-1954)André Derain (1880-1954) 並稱為野獸派三大領袖。雖說三人之中整體藝術成就以Matisse為最高,Vlaminck反而是最能發揮野獸派色彩熱情的大畫家。野獸派這個名詞是藝評家偶然的一句話,用以描述MatisseVlaminck這群人當時的畫風,本身倒沒有嚴謹的定義,泛指用色大膽、筆法狂放,以表現為中心的畫法:「你覺得陰影是藍色嗎?那就塗上深藍!」

        為藝術家歸類流派,只是說談之趣。李白屬於那一個詩派?很重要嗎?直接品味作品才是王道。二OO二年二月在倫敦ChristieVlaminck的「在夏圖的塞納河」(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3 3358 萬拍出。這一件屬於Vlaminck早期作品,Vlaminck真正的個人風格還不明顯。

Vlaminck_La Seine a Chatou

Maurice de Vlaminck  La Seine à Chatou  1906

        「我提高所有的色調,把所有感覺都轉化為色彩的交響,我是一個溫柔又充滿暴力的野蠻人。」如下圖「雪景」,如下第二圖「田野」,如下第三圖「茅草屋」。Vlaminck的風景畫,瀰漫著空氣的濕度、雲彩的厚重感,天空不平靜,地面也不平靜,彼此唱和,連平靜的景色也有風起雲湧的感覺。
Vlaminck_Paysage

Maurice de Vlaminck  Paysage Enneigé  1922

        在不平靜的空氣裡,樹木也張牙舞爪露出猙獰的面目。「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在Vlaminck筆下,四季都是秋天,遙接自Vincent van Gogh的狂躁筆觸,將大自然的暴力感野獸地呈現出來。

        「好的繪畫就像美食,可以品嚐,無法解釋。」Vlaminck也不贊成解釋繪畫,繪畫與語言,是兩種大相逕庭的媒材。
Vlaminck_Le Champ

Maurice de Vlaminck  Le Champ  1932

Vlaminck的風景畫,不由得讓我想起日本導演北野武 (1947~) 所說的:「我的電影,因為我的暴力,所以顯得更溫柔。」狂暴反襯溫柔,從狂暴中突顯溫柔,Vlaminck與北野武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Vlaminck精神上以Vincent van Gogh為一生的老師,筆法確實也得到Vincent van Gogh的真傳,兩人的畫面一樣地激烈,熱情地讓畫布幾乎承載不住。
Vlaminck_Thatched Cottages

Maurice de Vlaminck  Thatched Cottages  1933

        把畫風景的手法用來畫花,Vlaminck的靜物花卉充滿死亡的氣氛。如下圖「瓶中花束」,一瓣白花在紅瓶前飄落,萬物即將腐朽的感覺,彷彿就是花朵凋謝前夕,稍縱即逝的一刻。
Vlaminck_Bouquet de Fleurs

Maurice de Vlaminck  Bouquet de Fleurs dans un Vase

「飛白體」本是中華書法的一種字體筆法,相傳為書法家蔡邕 (132133-192) 所創。「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深情款款的蔡邕,寫起書法來也是一把好手 (關於加餐飯、長相憶這首「飲馬長城窟行」版本有數種,相傳為蔡邕所作,也有一說佚名)。「飛白體」書寫時運筆讓筆頭不完全出墨,使部分呈枯絲、留白。北宋書法家黃伯思 (1079-1118) 解釋道:「取其發絲的筆迹謂之白,其勢若飛舉者謂之飛。」後人把書畫的乾枯筆觸部分泛稱飛白。

此處借「飛白體」指Vlaminck風景畫裡那神乎其技的一抹飛白 (參見Vlaminck的畫冊,大約1920年後即大量出現「飛白」),狂風驟雨裡的一抹飛白,因為狂亂,所以顯得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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