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May 2009

Rousseau_Carnival Evening

一個人的旅程—-談談Henri Rousseau

Henri Rousseau (1844-1910),法國素人畫家,以海關關稅員為業,在公餘周末及退休後才作畫,號稱無師自通,僅以自然為師的畫家。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在倫敦ChristieRousseau的「Joseph Brummer肖像(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1 4592 萬拍出。

Rousseau_Portrait of Joseph Brummer

Henri Rousseau  Portrait de Joseph Brummer  1909

Rousseau最大的特色,筆者認為是「獨樹一格的天真」和「對未知世界的美好想像」,如下圖「嘉年華之夜」,如下第二圖「自畫像」,如下第三圖「夢」。在「嘉年華之夜」裡,樹林出奇地高大,人物渺小,是現實的場景,卻恍如童話世界。夜晚的樹林,一般來說是未知而危險的,但在Rousseau筆下,未知卻不危險,充滿了童趣,整個畫面詭異地美麗、和諧。

        Picasso非常喜歡Rousseau,掛了一張Rousseau的人像畫在家裡的餐廳。Picasso喜歡樸素天真的作品,也說過「我花了一輩子,學習如何像小孩般畫畫」。樸素天真是沒有辦法學習的,也許Picasso本身太聰明太世故,所以才這麼喜歡純如璞玉的Rousseau
Rousseau_Carnival Evening

Henri Rousseau  Carnival Evening  1886

Rousseau把下圖這種人物肖像與背景風景結合的作法稱為「肖像風景畫」,跟古老肖像畫背景多在室內不同。Rousseau把自己畫得比艾菲爾鐵塔 (Eiffel Tower) 高大,頭部幾乎頂到天上的雲,背景的人物還沒有Rousseau的皮鞋大?Rousseau自視甚高,對自己的藝術有絕對的自信。

從這幅畫看來,Rousseau是個我行我素,孤零零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的藝術家。現實生活裡的Rousseau,有一點像老頑童,還曾因不諳世事兩次觸犯刑法,第二次法官竟然以「不要用監獄迫害這個天真的藝術家」釋放Rousseau,連法官都相信了Rousseau的天真。

Rousseau的天真,不是筆者以前說的「世故後的天真」(參見「永遠的童年—-談談Paul Klee),而是與世事格格不入的不成熟的天真,比較接近小孩沒有長大的型態。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孩,卻學會了畫畫。

Rousseau_Self Portrait_1890

Henri Rousseau  Self Portrait  1890

 從沒有到過真正的叢林的Rousseau,以想像的系列叢林畫揚名藝壇,如下圖「夢」。這是一幅對未知大自然毫無敵意,夢想與大自然融合的作品。從林間細縫探出頭來的皎潔月亮,映照著花比人頭大,土人像雕像般站著吹笛的靜謐叢林。

面對未知的大自然,歐美的態度本來是戒備與企圖征服的,未知的大自然是危險恐怖的,叢林更是毒蛇猛獸麕集之地。在Rousseau的畫面裡,一切變得可親可即,坦誠相見,對於未知大自然充滿尊敬與喜愛,彷彿把自己縮小再縮小,鑽進花叢葉底和大自然嬉戲,一切事情都是和平自然的。( Rousseau另有一些獅子咬死鹿、老虎咬死水牛的作品,一點血腥感都沒有,被咬死的動物似乎也沒有疼痛與仇恨,一切都是自然地發生,自然地進行著。)

Rousseau_The Dream

Henri Rousseau  The Dream  1910

因為沒有師門,沒有弟子,Rousseau在畫壇像個獨行俠般,靜靜地上班、靜靜地退休、靜靜地作畫。雖然個性孤獨,Rousseau是喜愛朋友的,他會參加畫展,會在家裡舉辦三五好友的文藝派對,應該說Rousseau只跟藝術同好來往。這位一個人走在道路上的天真苦行者,一樣需要被瞭解、被欣賞、被讚美。

藝術家和媚俗者的差異在於,藝術家表現出真實的自我,希望能找到可以欣賞的知音,得之為幸,不得為命;媚俗者則是心中無思想,隨時把自己變化成大眾喜愛的樣子,如果欣賞者少,就發動種種與藝術無關的造勢手段,也就是說在媚俗者心中,「藝術」不重要,「紅」才重要。媚俗者愛的是「紅」,而不是「藝術」。

Rousseau雖然算不上是啟發世代的大師,但是Rousseau的作品純樸天真,獨樹一格,帶給我們奇特美妙的賞畫經驗,就像是一個人,走在一個人的道路上,一個人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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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羽_京劇韻律

即是當時種樹心—-談談吳大羽

吳大羽 (1903-1988),江蘇宜興人,留學法國,任教於林風眠所主持的杭州藝專,是朱德群吳冠中趙無極席德進趙春翔等大畫家的老師 (席德進先就讀重慶藝專,後遷回杭州藝專,與吳大羽重疊僅一年,席德進主要是林風眠的學生)。朱德群曾經真情流露地說「大羽老師是我最尊敬,使我受益最多的一位,說他是我的恩師,沒有一點言過其實」。吳冠中也說「吳大羽以中國的韻,去消化西方的形與色,經過幾代人的接力,必將創造出奇觀」。二OO六年五月在香港Christie,吳大羽的「花之舞」(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2621 萬拍出。

吳大羽_花之舞

吳大羽  花之舞

「繪畫是屬於感覺,由感覺達到思維。」朱吳趙席趙所就讀的杭州藝專,林風眠是校長,管理教育行政,杭州藝專真正的旗幟、真正站在第一線授課,教育學生的前線大將軍,其實是吳大羽。也因為教學的緣故,吳大羽留下許多有趣的畫論。

        畫論屬於藝術教育,和藝術創作成就無關,我們直接來看吳大羽的作品,如上圖「花之舞」。「花之舞」嘗試以抽象來表達花朵綻放的朝氣與芬芳,花朵的綻放有如花的舞蹈,筆勢挾有書法的勁道,花形混入中華傳統雲紋圖樣,試圖融合中西文化,但是還略有生吞活剝的扞格感。
吳大羽_無題

吳大羽  無題

「人格的鍛鍊,及於官感;官感的鍛鍊,及於人格。」吳大羽提出的觀念,倒是筆者從未想過的,原來感官跟人格是有關聯性?筆者一直想肯定創作與人格的關係 (參見拙作「人生何價?此身何寄?—-談談Vincent van Gogh),吳大羽更進一步,居然想建立感受性跟人格的關係?這需要多一點的證據。不過感受性與人格很可能是有關係的:一個能敏銳感知他人的情感和苦痛的人,理論上可能比較不願意加諸苦痛予他人。從這點出發,感受性很強的人,能感受遠方人類的苦痛,希望不要為人類帶來苦痛,可能會鍛鍊自己的人格?但是這只是正相關,感受性強的人,人格可能較佳,並不能說感受性差的人,人格可能不佳,這樣的逆相關並不存在,筆者確信有許多感受性差的人擁有美好人格。

        以上論點是筆者的獨創,希望上面這段文字,能建立創作與人格的正相關論據,也就是第一流藝術家必定是品格高尚的;品格卑下的人,不可能創作出第一流的藝術作品。

吳大羽_色彩的韻律

吳大羽  色彩的韻律

「氣韻之見識,色之質,氣之力,量之變,躍躍即語言。」

吳大羽許多作品無年份可考,無法判斷他是否是華人抽象先驅?應該不是,因為吳大羽的高徒朱德群,來台灣時畫的還是具象畫,朱德群是在由台赴法,1956年看到 Nicolas de Staël 畫展後才轉為抽象,而吳大羽1956年所繪「紅花」,仍是具象作品,因此我判斷吳大羽並不是華人抽象先驅,至少朱德群就比吳大羽早。在台灣,李仲生的諸位徒弟也在1953年至1958年間一一進入抽象,雖然李仲生的徒弟,重要性無法跟朱德群相提並論。

誰是先驅不是很重要,重點是誰的作品好?吳大羽揚棄了西方重科學性的色彩,以帶有中華文化感的、甚至是京劇臉譜的用色入畫,如第二圖「無題」、第三圖「色彩的韻律」、第四圖「京劇韻律」。所謂「京劇韻律」,更不只是京劇臉譜用色,還試圖表現京劇的唱腔、動作、肢體。可惜吳大羽用色的精準度不佳 (有可能是顏料品質不好,不耐久放而變色),對形與色的關係認識模糊:色彩之間必須要建立一種關係,使色彩能互相支持而不是互相抵銷,吳大羽的色彩整體缺乏協調性,有點像是被硬擠在一起、彼此不太愉快的顏色。吳大羽知道具象不可為,但是在抽象裡也沒找到出路。

吳大羽_京劇韻律

吳大羽  京劇韻律

吳大羽的抽象繪畫,和廖繼春一樣,略顯雜亂而無頭緒 (參見拙作「重劍無鋒,大巧不工—-談談廖繼春),未臻成熟之境,事實上吳大羽的成熟度比廖繼春還低一些。吳大羽和廖繼春知道正確的道路在那裡,可是時間與才能沒有容許他們走下去;認識玄功妙法,卻還未能真正掌握個中高境。

吳大羽敗給廖繼春的可能原因是,吳大羽在文化大革命時受到嚴重的迫害,阻礙了藝術進程。筆者不知道,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吳大羽能不能畫出真正成熟的抽象?上帝不擲骰子,歷史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歷史是既莊嚴又殘酷的。

本文標題引自清朝詩人查慎行 (1650-1727)「陪飲詩」:「三十年來培護深,階除手植盡成陰。可知今日憐才意,即是當時種樹心。」第一次看見此詩是金庸「鹿鼎記」回目,引起了幼小的我對查慎行的興趣,找了查慎行的詩來讀。可見通俗文化對推廣high art的重要性。筆者甚至認為,最高等通俗文化如金庸者,勝過第二等的high art。通俗文化與high art如何分界?未來專文談論之。

吳大羽春風化雨,手植成蔭,帶給學生遼闊的視野,自由創作的精神,座下五大弟子朱德群、吳冠中、趙無極、席德進、趙春翔,全都是華人藝術了不起的人物,在華人藝術史裡,具有不可磨滅的師長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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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眠_白衣仕女

華人最強門派掌門人—-談談林風眠

        林風眠 (1900-1991),廣東梅縣人,留學法國,創辦杭州藝專,延聘具有現代藝術觀念的吳大羽為教授,作育英才無數:朱德群吳冠中趙無極席德進趙春翔皆為其學生,朱吳趙席趙五大弟子加上吳大羽、林風眠兩位老師,此七人平均而言,為華人現代藝術最強門派。華人藝術中,能勝過此七人者,屈指可數,林風眠堪稱是華人最強門派掌門人。二OO九年四月在香港Sotheby,林風眠的「漁獲」(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7942 萬拍出。

林風眠_漁獲

林風眠  漁獲  1950-1960

林風眠受到文化大革命迫害,作品的保存情況不是很好,許多作品創作年份不可考,增加了在歷史中定位的困難度。大致而言,林風眠的作品可視為傳統中華國畫走向現代藝術的過渡性作品,用西方技法彩繪東方情調,如上圖「漁獲」,是Picasso「亞威農姑娘」立體主義的東方學習版。橢圓橄欖球式的尖臉形與古代東方女子細眉鳳眼的氣質頗為搭配,同樣的臉形出現在下圖「白衣仕女」,畫中的仕女是虛無缥緲,不存在於現代生活的。林風眠的抒情,還停留在風花雪月、雲端過日子的中華傳統文人抒情。

        中華水墨是歷史寶貴遺產,但是這媒材已經走入歷史,無法再承載我們當代的感情。現代人不寫現代詩,還在創作唐詩?情感上既不誠懇,美學上也無成就可言。同樣地,把水墨仕女圖硬生生地用油畫來畫也只是生吞活剝。如何繼承傳統,再造新局,請參閱拙作陳庭詩常玉、朱德群、吳冠中諸文。
林風眠_白衣仕女

林風眠  白衣仕女

        所謂東方文化內涵,並不是東方人的外型或是起居用品,或是「太極」這種東方符號,這都只是表淺的東方文化內涵 (參見拙作「太極之外還有什麼?—-談談朱銘)。東方文化內涵的深度表達,是東方人如何看待萬事萬物,東方的思想如何融合在生命裡的一切事物之中。一位東方大藝術家如何看月亮,跟一位西方大藝術家是不會相同的。林風眠的作品裡,常常出現獨特的東方情調,如上方兩圖,如下圖「秋山圖」,人物有時就像從京劇裡走出來一般,但是這個東方情調,還停留在比較表面,比較「看圖說故事」的淺層。

林風眠_秋山圖

林風眠  秋山圖

        林風眠的山水畫,以西方油畫技法來帶中華水墨的畫面,從中透出華人對自然的觀察力,如上圖「秋山圖」。又或是完全學習西方,幾乎找不到東方情調的靜物畫面,如下圖「靜物」。不論是上圖的中西合璧或是下圖純學西方,都只取得平凡的成績。下圖「靜物」的構圖和裝飾性線條 (窗台、桌緣的X形線條),畫得非常草率,整個畫面想追求平面化的裝飾性,但因焦點渙散而失去了該有的神采。

林風眠_靜物

林風眠  靜物

        吳冠中、吳大羽、林風眠,在文化大革命中皆飽受迫害,或數年停止作畫,或躲起來偷偷畫小畫,主題也有許多禁忌,無法自由發揮。三人的藝術生命受到不自由社會的巨大傷害,這是華人現代文化史的悲劇。繪畫雕塑和文學不同,文學拿一枝筆偷偷寫,藏起來不發表誰也管不了你。可是繪畫雕塑需要一間工作室,需要不褪色的好顏料 (文革期間,吳大羽僅有狹小陋室,無法大畫,也沒有像樣的顏料,後來朱德群寄了一批顏料給吳大羽),繪畫雕塑不勤於練習會立刻退步。文化大革命對吳冠中、吳大羽、林風眠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傷害此三人,就是永遠地傷害了華人藝術三大系譜 (台灣、中國、海外華人) 裡的中國部分。

        可能是校長俗務太忙,林風眠投在創作上的時間不夠多,許多作品用筆潦草,戲筆極多,即使是林風眠較佳的作品,其成就也次於吳大羽,僅能將之列為華人第四品,置於吳大羽之後。

        林風眠是一位教育家,而非天才創作者。林風眠的貢獻,是引入歐美現代藝術,提供學生國際化的視野,堅持讓學生走在自由創作的正確道路上,對抗徐悲鴻所走的僵硬倒退路線,為華人藝術埋下了麥子不死的種子 (參見拙作「放下你的銀子—-談談徐悲鴻)。林風眠本身無甚可觀,不過林風眠的五大學生 (朱吳趙席趙),實在是非同小可,成就既高,人數又多,為華人當代藝術平均素質最高的門派。林風眠以徒為貴,在筆者心中林風眠佔有一個師長級的特殊地位。

        林風眠本名林鳳鳴,取名風眠,據說有眠於風中之意。林風眠的學生如此爭氣,不但是當代華人藝術的最強門派,未來三十年,華人藝術也不可能出現另一個門派能跟林風眠等七人相比,有徒如此,林風眠這位校長畫家應該可以風中含笑而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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