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June 2009

Morandi_Still Life_1960

一朵花即天堂—-談談Giorgio Morandi

Giorgio Morandi (1890-1964),生於義大利的Bologne,終身未婚,極少出外遠遊,僅往返於畫室與教書的學校之間,是一位隱士型的畫家。專注於簡單的主題與內省,人稱「那個畫一排瓶子的畫家」,是筆者心中義大利最重要的大藝術家,也是筆者定義的世界藝術史15位大師之一 (參見拙作「藝術史十五位大師)。二OO七年六月在倫敦ChristieMorandi的「靜物」(如下圖),以約合台幣 8917 萬拍出。

Morandi_Still Life_1920

Giorgio Morandi  Still Life  1920

        Morandi一生以簡單的幾個主題,瓶罐靜物、家鄉風景等,反覆地研究光線的變化。Morandi的光線,除了明暗對比之外,還表現出空氣的濕度,如下圖「靜物」,給人一種無比的莊嚴沉靜,永恆就在眼前的感覺。Morandi曾說:「一生畫半打 (六張) 畫,對一位藝術家來說已經足夠了。」

Morandi_Still Life_1942

Giorgio Morandi  Still Life  1942

Morandi幾乎是和光線與空氣生活在一起的,戰後鄰居興建房屋曾經困擾Morandi,因為「改變了光線的質地」。從Morandi的畫裡 (如下圖「靜物」),我們永遠可以找到令人安心的一貫主題—-光影與濕度細膩的變化。下圖中耀眼的陽光與乾燥的空氣,聯合構成了一個寧靜、寓意深遠的空間。

        「再也沒有比眼前所見的現實,更抽象、更不真實的了。」Morandi說。

Morandi_Still Life_1955

Giorgio Morandi  Still Life  1955

漸漸地,物品的細節不重要了 (如下圖「靜物」),瓶瓶罐罐逐漸變成抽象化的觀念般的存在。義大利電影導演費里尼 (Federico Fellini 1920-1993) 曾在電影「甜蜜生活」中向Morandi致敬,足見MorandiFellini心中的地位。Morandi被稱為「畫家中的畫家」,其來有自。

        「每樣東西都是個謎,我們本身是個謎,所有簡單、謙卑的事物也都是個謎。」Morandi解釋。

Morandi_Still Life_1956

Giorgio Morandi  Still Life  1956

到了下圖「靜物」,物件已經完全色塊化了,只剩下幾何形式切割,所繪者何物也不重要了。這種深情的色塊是完全平面的,與Nicolas de Staël (1914-1955) 的色塊,有遠近透視法不相同 (參見拙作「八千年的春天—-談談Nicolas de Staël)。在Morandi眼中,萬物都是安靜地在它的位置上。

        超現實主義畫家Giorgio de Chirico (1888-1978) 評論道Morandi擁有歐洲藝術真正深刻的純淨抒情感,表現平凡事物的形而上精神。Morandi教給年輕人幾何圖畫的永恆定律,那是所有偉大、所有美、所有沉鬱情感的基礎。

Morandi_Still Life_1960

Giorgio Morandi  Still Life  1960

        Morandi一生心力,完全專注研究「時間與空氣對色彩的影響」,研究這個主題的大畫家非常多,應該說所有繪畫都必須碰觸這個主題,但Morandi在這個專題的成就,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

        在Morandi彷彿承諾誓言的雋永畫面裡,一位大藝術家的堅定追求、純淨的人文精神,以一種毫不濫情、毫不矯飾、毫不浮誇的方式傳達出來。只要靜心去看,就能感受到它的力量。Morandi的作品,對歐洲的文化史和審美觀,造成了深刻的影響,這個影響透過被他影響的各領域藝術家,慢慢擴及全世界。

        本文標題引自英國詩人William Blake (1757-1827) 的詩: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從一粒沙中見世界,

一朵花即天堂,

無限在掌中,

剎那是永恆。

畢生專注於觀看自己世界的Morandi,一天之中所見到的畫面,已經足夠一生繪畫的草稿;只要活一天,就足以寫一本長篇小說。足不出戶卻如同走遍天下般淵博,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Morandi永恆的瓶瓶罐罐,在靜定的空氣裡發出永恆的光芒,正是William Blake這幾句詩的最佳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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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g49

Gauguin_Where do we come from

月在他方明?—-談談Paul Gauguin

Paul Gauguin (1848-1903),法國後印象派的畫家之一,原本是證券交易員,為了成為專業畫家而拋妻棄子,隨後又獨自到大溪地島 (Tahiti) 隱居畫畫,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傳奇。二OO七年十一月在紐約SothebyGauguin的「清晨」(如下圖) 以約合台幣 12 9495萬拍出。

Gauguin_The Morning

Paul Gauguin  The Morning  1892

 Gauguin的作品,因為他的傳奇故事,被過度的英雄化。事實上Gauguin的成就只大約相當於印象派 (參見拙作「印象派之祖—-談談Claude Monet),筆者將之稱為「表面情感的外光法」。

 

        文學家張愛玲對Gauguin的「永遠不再」(如下圖) 倒是讚譽有加,為了表示對文學大家張愛玲的尊重,我引張愛玲全段原文:

        「有些圖畫是我永遠忘不了的,其中只有一張是名畫,果庚 (Gauguin) 的「永遠不再」。一個夏威夷女人裸體躺在沙發上,靜靜聽著門外的一男一女一路說著話走過去;門外的玫瑰紅的夕照裏的春天,霧一般地往上噴,有昇華的感覺,而對於這健壯的,至多不過三十來歲的女人,一切都完了。女人的臉大而粗俗,單眼皮,她一手托腮,把眼睛推上去,成了吊梢眼,也有一種橫潑的風情,在上海的小家婦女中時常可以看到的,於我們頗為熟悉。身子是木頭的金棕色。棕黑的沙發,卻畫得像古鋼,沙發套子上現出青白的小花,羅甸樣地半透明。嵌在暗銅背景裏的戶外天氣則是彩色玻璃、藍天、紅藍的樹、情侶、石欄杆上站著童話裏的稚拙的大烏。玻璃、銅、與木,三種不同的質地似乎包括了人手捫得到的世界的全部,而這是切實的,像這女人。想必她曾經結結實實戀愛過,現在呢,「永遠不再」了。雖然她睡的是文明的沙發,枕的是檸檬黃花布的荷葉邊枕頭,這裏面有一種最原始的悲愴。不像在我們的社會裏,年紀大一點的女人,如果與情愛無緣了還要想到愛,一定要碰到無數小小的不如意,齷齪的刺惱,把自尊心弄得千瘡百孔,她這裏的卻是沒有一點渣滓的悲哀,因為明淨,是心平氣和的,那木木的棕黃臉上還帶著點不相干的微笑。仿彿有面鏡子把戶外的陽光迷離地反映到臉上來,一晃一晃。」(「忘不了的畫」,收入張愛玲全集「流言」)

Gauguin_Nevermore

Paul Gauguin  Nevermore  1897

 

        張愛玲說得沒有錯,Gauguin這件作品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但是藝術鑑賞並不是「看圖說故事」這麼簡單、這麼表面的事。用圖像去訴說一個故事是古典藝術的觀念,喜怒哀樂都在淺淺的表面上,缺乏直覺啟發力,要這種圖畫何不去拍張照片呢?

 Gauguin身處後印象派,藝術觀念在當時已經走向現代,Gauguin作品跟洞察靈魂的血肉Van Gogh相比,完全不是同一等級的東西。試以下圖Gauguin的自畫像和Van Gogh自畫像對照,兩者的差距一目瞭然 (參見拙作「人生何價?此身何寄?—-談談Vincent van Gogh)。小時候常聽說梵谷高更齊名,不過是個美術史的小小誤會。

 張愛玲是我最喜歡的文學作者之一,張愛玲以小說文學名,而非以鑑賞力傳世。任何事情都要找專門家,懂化學的不懂數學,科學尚且如此,藝術的諸領域更是如此。好的文學家並不一定是好的鑑賞家,尤其小說文學與造型藝術本是南轅北轍,造型藝術與詩、音樂的相關性比較大。

Gauguin_Self Portrait_1890

Paul Gauguin  Self Portrait  1890

又如下圖「死靈仍在警戒」,有評論者找出這幅畫的背景故事,來為這幅畫增添說談之趣。藝術作品本身必須完整,一個畫面就是全部的語言,全部的直覺傳達,不需要依賴旁門枝節。撇開背景故事不談,這幅畫構圖呆板,背景畫得非常草率,死靈在旁發呆不知所措,裸女肢體僵硬,表情卻很舒緩?如果整個畫面是為了表現原始精神的呼喚,顯得太過表面太過膚淺。套句日本流行語,這件作品的水準是「漫畫以上,藝術未滿」。
Gauguin_The Spirit of the Dead Keep Watch

Paul Gauguin  The Spirit of the Dead Keeps Watch  1892

 

        Gauguin最有名的作品「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何處去?」(如下圖),連續三個哲學問題。請問這個畫面承載得住這麼嚴肅的主題麼?過度地想用黃色來強調異國情調,反而使整個畫面不協調且突兀。枝枝節節的小毛病諸如人與物的比例錯誤我們就不挑剔了,真正的大問題是這幅畫嚴重地缺乏思想,尤其定了個這麼哲學的題目「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何處去?」,更反差出這幅畫在哲學思想上的貧乏。

Gauguin_Where do we come from

Paul Gauguin 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 1897

 

在文明的桎梏下轉而追求原始的力量,確實是廿世紀藝術重要的主題之一。Gauguin反抗文明的努力,筆者也很期待他能有所成。可惜Gauguin才力所限,缺乏真正的洞察力和情感的投入,只創作出文明人好奇地觀看原始生活,風景畫片式的作品。筆者「表面情感的外光法」是最貼切的形容,相當於一台放在Tahiti的照相機。

 本文標題「月在他方明?」,月亮一定要跑去他方才會明亮嗎?Paul Gauguin抓不住歐洲文明的精神,跑去大溪地島追尋原始藝術,再回銷歐洲,賣的其實是異國風情和傳奇故事而已。在交通阻隔知識閉塞的時代也許短暫地吸引好奇的目光,在現今全球大旅行時代,沒有一個地方是他方,沒有一個國家叫做異國,Paul Gauguin風景畫片等級的作品早已沒有票房。

 月亮一定要跑去他方才會明亮嗎?如果藝術家在自己的母土,無法掌握自己文化的靈魂,沒有辦法照耀人群,必須要「外國月亮比較圓,出國轉內銷」,那真正的原因,不過是那根本就不是月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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