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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剛_生生息息之愛

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談談張曉剛

                                                                                             ( 2008/4/9 中時嚴選好文 )

        看完了岳敏君王廣義,我們來看看中國大陸四大天王之首張曉剛。張曉剛的拍賣紀錄極為亮麗,二OO七年十一月在紐約Christie,張曉剛的「血緣系列:母親與她三個兒子」以約合新台幣12865萬拍出 (並非下圖,但圖形相近,張曉剛的血緣系列一律為霧面黑白老照片、水汪汪的眼睛、像胎記的突兀色塊、幾條紅線,下圖為「父與子」,二OO五年香港Christie以約新台幣6239萬拍出)

張曉剛_父與子

張曉剛  父與子 160*200 cm

        乍看張曉剛的作品,感覺作者似乎有話要說,筆者隨即找來大量的張曉剛作品研究,我們首先來看看張曉剛的自述:「我的藝術感覺總是以某種『內心獨白』的方式流淌出來。『大家庭』系列的人物造像來自三個方向,一是自己家中的老照片,父母年輕時的形象跟自己與其他家族成員形象之間的某種相似關係,如一縷無形的絲線牽動了心底對於『血緣』這個意識的顫動;二是西方繪畫透視法的影響;三是老照片中每個人物的衣著服飾單調的雷同性,加強了一致化的視覺。」論者謂「老照片在張曉剛眼中意外的揭示了整個家庭、社會、民族、國家裡面某種微妙而曖昧的、無法言說的東西。」「張曉剛敏感地捕捉到了文革時代的中國創傷:畫布上,中國人的臉上有令人傷痛的表情,表情背後是一個家庭的心理創傷,家庭的背後,則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國家的故事。」

        上一段自述和論者所論大致沒錯,但在看過張曉剛百幅以上的作品後,筆者坦白地說出心裡的感受:「我並不感動,這不是真正一流的作品。」

        張曉剛確實想要探索某樣東西,這一點他勝過了岳敏君和王廣義,張曉剛反覆地在告訴我們「血緣」與「共性」是怎麼一回事,一張張差異微小的肖像,代代相傳的胎記 (精神上的胎記),刻意要表示血緣的紅絲線 (我覺得這個表現方式太過刻意且拙劣),張曉剛寫實底子紮實是沒有問題的,畫什麼像什麼,但我們並不是小學生改作文,一位大畫家基本功紮實是基本條件,不是加分條件。

        有論者謂張曉剛的血緣畫面,紅線表現血緣以及政治POP的意圖係抄襲自前蘇聯攝影家Boris Mihailov,再揉合德國畫家Gerhard Richter的不對焦仿攝影式的繪畫手法。模仿Gerhard Richter的部分頗為清楚,鑒於中國和前蘇聯藝術圈來往密切,「政治POP意圖」與「紅線血緣」的用法又一模一樣,這個部分襲用Boris Mihailov的可能性也很大,但張曉剛總算是以己之力融合兩者,應該是花了一點心力。但是筆者仍必須指出,這樣的拼接融合畫,思想上太過貧乏,也就是缺乏中心思想。

        張曉剛的致命問題在於:他的畫面死掉了。張曉剛作畫有認真之處,這一點筆者肯定他。但是張曉剛搞錯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所謂大藝術家一生都在反覆琢磨一個中心思想,是琢磨中心思想,而不是琢磨一個畫面,大藝術家是以各種不同的技法、各種不同的表達去接近他的中心思想。張曉剛只是反覆琢磨同一畫面,卻找不出其他抽象語言來表達情感,沒有造成真正的震動,有如一系列無生命、活死人的展示。能反覆這麼無聊地畫,張曉剛的內心風景應該是相當乾燥的。

        從這些肖像畫看來,似乎出自於精神有點問題之人。如果張曉剛精神有些問題 (沒有貶意,許多大藝術家精神有問題),那麼他應該是誠懇的,不感動人是才能不足的問題;如果張曉剛精神沒有問題,那麼造成這些作品不動人的原因就是藝術家本身不誠懇。在這個推測基礎上,我希望張曉剛精神上有問題。

        除了血緣系列,張曉剛大致還有兩種主要型態,一是政治圖騰一九九三年左右的「天安門系列」,如下圖:
張曉剛_天安門

張曉剛  天安門  150*188.5 cm

        對於這些政治畫,張曉剛自述:「八九年衝擊很大,太大了。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個不斷重復的歷史情境裏,剛剛有一點覺得生活要改變了,一夜之間又回去了。八九年下半年開始畫風大變,想表達在完全封閉的空間裏,只有生命的殘片,很絕望的狀態。八九年一過,整個中國又陷入封閉。」「我一直在尋找公共標準和私人之間的一個關係,這個關係困擾了我很多年,後來我發現中國人會下意識地去找到中間的平衡,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我們的確都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之中。在這個『家』裏,我們需要學會如何去面對各式各樣的血緣關係,在各式各樣的遺傳下,『集體主義』的觀念實際上已深化在我們的意識中。」

        反省八九天安門事件對中國的衝擊,如果只是把天安門虛無飄渺化,把廣場清除乾淨,那麼我認為這個反省不夠深刻,力度也不夠強,思想太簡單表面,有逃避現實的嫌疑,而且「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

        如果這幅畫做為一個反省的起點是可以的,但是很遺憾地筆者沒有看見張曉剛在「天安門事件系列」有更動人的探索。

        另一個張曉剛的早期型態,是埃及壁畫風的「生生息息之愛」(如下圖)

張曉剛_生生息息之愛

張曉剛  生生息息之愛  99*79 cm  1988

        這個型態應該是探索「血緣」的起點,如果說後來的「血緣」系列探索的是中國現代人的血緣問題,「生生息息之愛」當是探索古代人的血緣問題,這作品蠻有意思的,畫面也可以說是有魅力,很可惜張曉剛沒能繼續走下去,卻在往後的二十年間,把自己搞成了印刷機。

        要說張曉剛是一位普通藝術家是可以的,但是要說是華人第一天王,這樣有辱華人的品味。寫到這裡,筆者擲筆三嘆:怎麼會是這樣?台灣的美學教育,或者說華人的美學教育,到底出了什麼事?中國當代藝術所謂F4這些作品,竟然一一讓他們攀上了億元的高價 (除方力鈞6000萬以外,另三人均上億),不知道鼓勵了多少虛浮惡劣的假藝術,這是「市場派」對「美學派」最大的羞辱與挑戰,我們「美學派」的風清揚不知道在那裡?可能中了毒計灰心退隱了。凡「美學派」中人,都有責任、有義務起身護教。

        有友人質疑筆者,目前六十歲以下的中國藝術家,你不讓張曉剛帶頭,要讓誰帶頭?我在這裡回答這位友人:大家都知道李白杜甫,唐詩是中華文化瑰寶,但從李商隱去世、溫庭筠老去的唐懿宗咸通至唐僖宗乾符年間,可有任何重量級唐詩詩人?整整二十年沒有大藝術家出現是很正常的事,甚至如果這個媒材一直沒有突破,唐詩換成宋詞也是時代的變遷。如果沒有好東西,不必強推一個天王出來。

        聽說電影導演Pedro Almodovar觀賞Pina Bausch的舞劇「熱情馬祖卡」,聽到首幕的嘆息聲,淚水滾滾而下 (筆者去觀賞時做了心理準備,沒有想流淚,但是聽到還是心中一痛),真正偉大的心靈呼喚偉大的心靈,不誠懇的抒情什麼也呼喚不了。也許上一代還在「亂世積糧」的時代,沒能評選出真正的「美」給我們,到了我們要餵養下一代的時刻,我們又該拿出什麼?

        張曉剛今年才五十歲,一生還沒有蓋棺論定,筆者期待他對於思想與畫藝,做更深入的探索,拿出點不一樣的東西讓我們看看。既然張曉剛招喚祖靈 (血緣系列、天安門系列) 來為他的作品加持,我引加拿大詩人John McCrae (1872-1918)的詩句來質疑張曉剛:

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們,

我們將不能安眠,

縱使罌粟花仍舊開在,

法蘭德斯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