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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國強_Head

期待新的火花—-談談蔡國強

蔡國強 (1957~),出生於中國福建省泉州市,為極少數受到西方注目的中國當代藝術家。二OO七年十一月,蔡國強的「APEC景觀焰火表演14幅草圖」(如下圖,300*200cm五件、300*400cm八件、300*600cm一件) 在香港Christie以約合新台幣 30887萬拍出,創下了蔡國強個人的高記錄。

蔡國強活動甚勤,中國奧運、中國建國六十周年國慶都有蔡國強的表演,等於在做「指定題目」的創作;來到台灣時,也盡量和政要、媒體名人、名模搞在一起,陸海空三軍發動,熱鬧非凡。或許這是蔡國強迎合這個時代的手段?媚俗手段可以有,但是不能太超過,不能讓媚俗的心反過來動搖到作品本質。撇開這些和藝術無關的周邊手段,我們直接看看蔡國強的作品:

蔡國強_APEC

蔡國強  APEC景觀焰火表演14幅草圖

蔡國強APEC這套作品共有14 (如上圖),理論上這套作品應該不會拆開分售,還是先把它們當做一件來看待。

(第一排左起:明珠耀東方、紅黃藍牡丹、飛碟、歡樂頌)

(第二排左起:紅燈籠、百舸爭流、紅地毯、太陽系銀河系)

(第三排左起:噴泉、錦冠、火箭昇空、飛龍在天、來自天上的賀禮、天梯)

        蔡國強的火藥爆破藝術,嚴格說來是個「事件」,像節慶一樣的嘉年華會。用火藥繪圖形,點燃,在紙上留下燒灼的痕跡,同時結合了行動藝術、觀念藝術與平面審美,把火藥當畫筆,也不一定要在紙上,可以在天空,可以在海上、土地上,可以在任何地方。論者謂,這已經是把Marcel Duchamp的「現成物」演變到人體寫生及山水畫表演般的「現成事」。

        但是不管是行動藝術也好,觀念藝術也好,都已經是發展了五十年以上的老舊東西。Duchamp已經說過「一切都是藝術」(參見拙作「一切都是藝術?—-談談Marcel Duchamp),在Duchamp之後,開發媒材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一切都是藝術,Duchamp之後的多媒體藝術,重點在「意義」而不在開發媒材。

蔡國強的火藥爆破,是一種大眾參與型的藝術,是一個團康遊戲,開開心心地帶你放鞭炮,現場有稍縱即逝的火藥爆破景觀,然後在紙上留下燒灼的痕跡。論者謂「蔡國強的爆破,不只是一種藝術呈現的手段,更是一種想要突破自我限制的精神。千萬不要把蔡國強僅歸類至爆破專家,因為作品中所散發出的那股震撼力,並非爆破,而是一種藝術的本質」。

這種說法是對藝術史無知,莫名其妙亂陶醉。蔡國強所有的火藥藝術,把天地當畫布的概念,Yves Klein全部都明示或暗示過了。Yves Klein不只玩火,更進一步玩火雕塑,Yves Klein還縱身一躍「天地就是我的畫布!」。Yves Klein把身體當畫筆,搞「人體測量圖」,遠比蔡國強的火藥當畫筆激進、革命、創新,時間上也早了蔡國強快五十年 (參見拙作「與火同行—-談談Yves Klein)

蔡國強的「隕石」畫,其觀念更是直接來自Yves Klein的行星浮雕、地貌浮雕系列 (參見Yves Klein畫冊)。蔡國強不過就是Yves Klein觀念的追隨者,既沒有破壞也沒有創新,也沒有揭露什麼藝術本質,相反地,蔡國強的作品是充滿遊戲精神的,以「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來描述蔡國強的藝術最為恰當。

中國沒有言論自由,每一位有良心、誠懇的行為藝術家、觀念藝術家,都應該向中國政府爭取言論自由,應邀放放國慶煙火小雜技的蔡國強,其藝術跟「破壞」、「創新」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如果小時候放鞭炮,你的玩伴放完鞭炮,拿著鞭炮灰要賣你三億,那你不海扁他一頓才怪呢?好玩的是放鞭炮這件事本身,買鞭炮灰幹嘛?還好,火藥畫根本不是蔡國強的重點,蔡國強真正的巔峰之作,是下圖「Head On」和「迴光」:

蔡國強_Head

蔡國強  Head On

Head On(如上圖) 是一件令人打從心裡開心的妙品,一群野狼歡天喜地、前仆後繼地撞向一道無形的牆,撞的時候在笑,撞完了似乎還打算回去排隊再撞一次。群眾的衝動、盲目,被蔡國強很幽默地表達出來。

本部落格助理「犬助」也是一隻盲目的狗:犬助小時候常愛拔腿狂奔,有一次居然迎面撞上人行道的石柱,明明撞得頭昏眼花,卻還回頭對著我笑,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因此我對「Head On」這件佳作情有獨鍾,有很親切的「既視感」。可惜「Head On」雖然很有趣,內涵失之太淺;幽默感足夠,但是一眼就看完了。

        「Head On」在台北展出時,可能因為場地太狹小,把狼群做成了一個撞完又跑回頭的迴圈 (非上圖,上圖為柏林展出版本),這樣作品衝擊力就弱掉了,顯得冗蕪雜亂,狼群的「痛楚感」也減低了,倒像是扮家家酒的遊戲。
蔡國強_迴光

蔡國強  迴光_來自磐城的禮物

另一件傑作「迴光」(如上圖),副題「來自磐城的禮物」(磐城位於日本福島縣,在日本戰國時代,這是獨眼龍伊達政宗統治的地方),用一艘磐城挖掘出的殘破廢船,繞上大量的中國泉州瓷器碎片,形成一個「沉入海底的文明故事」。

「迴光」這件作品不僅充滿了詩意 (照片只有單一角度,請讀友看原作,灑落一地的瓷器碎片),寧靜而耐細品,更有中國與日本文化交流和解的寓意。

然而蔡國強留學日本,中國與日本長年的恩怨情仇,又愛又恨又想相互佔有的複雜感情 (日本文人普遍都有仰慕中華文化的情結,除了佔領過中國的領土,製造南京大屠殺、東北活體實驗等駭人聽聞的慘案,日本也霸佔了不少中華文化,例如漢字、圍棋、茶道、建築等),中日之間糾葛沉重的歷史,在蔡國強手下卻只是互相送個禮物了事?

這是一件美麗的禮物,像古代中國互贈一對金絲雀般在表面上搔搔癢?漂亮而膚淺。原本期待留日的蔡國強對中國與日本的關係,做出獨到的詮釋,釋放沉重歷史的我 (因為「迴光」呼喚了考古意像,既然呼喚歷史,卻沒對歷史有任何詮釋,立刻顯得空洞),期待的心一整個落空。

蔡國強_Move

蔡國強  Move Along, Nothing to See Here

其實蔡國強多數的作品都嫌太過淺白,太過普普藝術 (Pop Art,參見拙作「反對普普藝術—-談談Andy Warhol),如上圖「前進,沒什麼好看的」,戳來戳去檢查行李,小心會戳到一隻大鱷魚呢!明明是個大事件,卻又說「沒什麼好看的」,調侃了一下觀眾。又如另一件作品「Flying Carpet」,飛毯上插滿了弓箭,如果在今天你還相信「飛毯」這種古老神話,那你就倒大楣了,或中箭落馬或屁股被捅得稀爛。

        下圖「草船借箭」也一樣淺白,「草船借箭」真的就做「草船借箭」?直接把成語圖像化?然後飛起來?草船借箭不限在海裡,在天空也可以?這每一個小孩都想得到,缺乏新的詮釋,也缺乏創造力。中華文化許多成語都帶有很強的圖像感 (蔡國強「Flying Carpet」其實做的就是中華成語「如坐針氈」 ):「二桃殺三士」、「飛鴻雪泥」、三十六計啦,要把成語圖像化,隨隨便便都可以做一大堆。

蔡國強_草船借箭

蔡國強  草船借箭

在蔡國強一系列的脈絡裡,可以感受到藝術家玩耍的心,無傷大雅地開點玩笑,博君一粲。「我本質上也許是無聊而膽小的人,所以藝術上才這樣張揚。」蔡國強的自我剖析,頗見誠懇,蔡國強的作品不會無聊,應該說蔡國強是幽默而膽小。

        撇開蔡國強種種媚俗手段,冷靜下來思考,整體而言,蔡國強的作品趣味有餘而思想不足,很好玩,但也就只是好玩而已。如果蔡國強要的是在世的風光榮華,那麼蔡國強已經辦到了;如果蔡國強想要寫進藝術史,跟陳庭詩常玉別個苗頭,那蔡國強還有很遠的一段路要走 (讀友們能想像常玉畫國慶致賀圖嗎?真正的藝術家是不做指定題目創作的,除非是碰巧對該指定題目很有想法)

        蔡國強還年輕,「Head On」、「迴光」這兩件蔡國強最好的作品,說明了蔡國強具有潛力。憑著這兩件作品,「他方的他方」鄭重地評定蔡國強為「華人第三品末位」。同樣是玩樂的藝術,為何蔡國強輸給了丁雄泉?因為蔡國強的作品太過膽小。所有重要的藝術家,在美學裡都是一個革命者,丁雄泉突破的勇氣、前衛的程度都遠在蔡國強之上。在追求藝術的純淨度上,蔡國強也還遜於廖繼春張義雄王攀元趙春翔諸人。

並不是使用多媒材就叫前衛,蔡國強使用的是現代國際藝術語言,一如趙無極使用的是趙無極時代的國際繪畫語言 (參見拙作「無極的界限—-談談趙無極),但是否前衛是以在美學上有沒有突破而定。蔡國強的作品自我思想檢查很嚴重,小心地躲開了一切革命,雖然蔡國強是一個幽默的人,可惜對知覺與思想缺乏挑戰力。(幽默又有思想的藝術家,參見拙作「永遠的童年—-談談Paul Klee」、「究天人之際—-談談Henri Matisse)

如果蔡國強往後少做媚俗的事,多思考創作,加深自己的思想內涵,未來新作推出時,能再有「Head On」、「迴光」的水準,會將蔡國強晉升到華人「第三品首位」;但是如果蔡國強又在炸他玩不膩的火藥,這樣將令期待蔡國強的人失望。

蔡國強的火藥畫,是蔡國強所有創作裡比較弱、比較無聊的一部分,但是節慶嘉年華式的爆炸,卻吸引了最多嘩眾的目光,名模、藝人都上來搭一腳。也就是說,當沉靜的「河流」(蔡明亮導演) 和「奪命終結者」一起上映時,吸引目光的總是滿場爆炸的「奪命終結者」,炸得頭暈目眩腦筋一片空白,但會進羅浮宮 (Louvre) 典藏的,是蔡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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