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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uys_Piano

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談談Joseph Beuys

                                                                                           ( 2008/12/4 中時嚴選好文 )

        Joseph Beuys (1921-1986),德國行為藝術的掌門人,Beuys為了拯救戰後德國精神上的挫敗感,將他的藝術定位為「治療」(用句時下流行語,這就是「療癒系」的啦),並宣稱「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藝術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每個人以充滿生命力的態度獨立思考,擁有自由自在的創造力與想像力,都是藝術家。自由,等於創作,等於人類,生活本身就是創作性的表現,創作也是人類存在的唯一可感形式。

        OO八年五月在紐約SothebyBeuys的「床」(如下圖,複製六件,把手的前端,平台的上方是個懸空女體,勉強可以解釋這件是「床」,大概是受苦的人的床吧?) 以約合台幣 3462 萬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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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Beuys  Bett  1950

        下圖「油脂椅子第二號」是Beuys的名作之一,筆者第一次注意到Beuys就是因為那塊油脂。一塊油脂擺在一把椅子上,Beuys曾在戰爭時墜機,韃靼人以油脂救了Beuys的命,因此Beuys對油脂有特殊的情感。諸家評論者對「油脂椅子」系列共同的解釋大約是:椅子是不變的、限制式的社會框架,同時也是歷史文化的沉積,只要躲在框架裡就能得到熟悉的舒適。而油脂是流動的、變化的、飽含生命力的,用以表示生命的無限可能。將油脂與椅子並置 (變與不變並置),生命在社會框架裡發展,變動與陳腐相依相生,創新立足於傳統,兩者對照刺激觀者的美感,達到鼓勵與療癒觀者的效果 (Beuys個人生命經驗來說,油脂是可以療傷的,不過不知道這段故事並不妨礙欣賞,基本上Beuys要做的是變與不變的並置)

        這些解釋是正確的,筆者再補充一點關於「油脂椅子第二號」的個人看法:首先這件作品太學術化,太解釋性,過分要求以知識來理解,背反藝術以造形直取直覺的原則。藝術既不是學術也不是知識,至於藝術可不可以是解釋式的呢?筆者思索了很久,筆者的結論是,不可以。

        第二個問題是,這件作品的椅子沒有必然性。好的作品每一個部分都必須是無可更易、無懈可擊的,如果椅子代表限定性的框架和舒適,那有很多其他東西都可以達成這個意涵,例如說床也可以。選用椅子,意思是椅子是最佳選擇,不過筆者卻看不出為何椅子是「最佳選擇」。

由於有這兩個問題存在,「油脂椅子第二號」是一件OK的作品,但還稱不上是傑作。

Beuys_Fat Chair

Joseph Beuys  Fat Chair II  1964

「思想及言談都是造型形式,能發展為可見的形象」Beuys以行為藝術進行他的精神革命,如下圖「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繪畫」的照片,Beuys頭上塗滿蜂蜜,貼著金箔,坐在厚毯裹著椅腳的椅子上,右腳底裝有麥克風,懷抱一隻死兔子喃喃自語,椅子底下還放著兩根骨頭。論者謂這是「以藝術告慰死靈」、「展現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一隻死兔子就比人類理性理解得更多」等。

筆者對這個行為藝術完全不以為然:一、「以藝術告慰死靈」,活兔子我都不想跟牠解釋繪畫,何況還死兔子?活兔子聽不懂藝術,死兔子也不會因Beuys的呢喃得到安慰。二、「展現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這個行為藝術恰恰揭露了精神力量的無能為力,死兔子沒有因為Beuys的藝術而復活。所謂「精神的力量穿透死亡」是指精神在下一代的生命延續著,跟死兔子解釋繪畫,只是譁眾取寵而已。至於三、「一隻死兔子就比人類理性理解得更多」,藝術對抗人類理性,必須要能揭露出理性的盲點,指出什麼是理性無法企及,必須以藝術直覺才能瞭解的真理,才算成功,並非所有不理性行為都算藝術。

Beuys_Hare

Joseph Beuys  How to Explain Pictures to a Dead Hare 1965

        下圖「鋼琴的均質滲透」,是我最喜愛的Beuys作品,看起來是很能吸納聲音的布料包覆住鋼琴,使鋼琴變成啞巴,還拖著大象般的沉重步伐,整體暗示著治療的紅十字怵目驚心,對於拯救戰後徬徨頹喪的德國精神,這件作品非常有fu (流行語,feeling的意思)
Beuys_Piano

Joseph Beuys  Homogeneous Infiltration for Piano  1966

Beuys提出「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社會雕塑」等觀念,並以行為藝術推展他的想法,這是訴求世界改造的觀念型藝術,更接近政治活動、革命。「每個人都是藝術家」這個觀念當然是正確,但應該只是「潛在的藝術家」,是否會變成一位「好的藝術家」,恐怕是另一個問題。人壽有限,我們只能關注「好的藝術家」的作品而已。

Marcel Duchamp (1887-1968) 說「一切都是藝術」,是物的都是;Beuys說「每個人都是藝術家」,是人的都是。(參見拙作「一切都是藝術?—-談談Marcel Duchamp ) 這兩位合起來,就什麼都是了。這兩位都是觀念的啟迪,觀念的本身非常尊重每一個個體生命,出發點是沒有錯誤。但是好與壞畢竟是一個比較量,在每個人都是藝術家,每個物都是藝術的情況下,還是有那些人是「比較好」的藝術家,那幾件作品是「比較好」的作品的問題。

Beuys的作品並不是不誠懇,而是過度地被藝人化、英雄化了。對於行為藝術,除掉那些譁眾取寵的不算,所有奉獻給大我的行為都是優秀的行為藝術,真正能打動我的行為藝術,往往也都是奉獻行為。烈士、正直的人、真慈善家等都是廣義的藝術之美。但廣義的藝術、人類的品格之美不是敝部落格所要討論的「美」,敝部落格目前只討論狹義的藝術作品之美。狹義行為藝術的價值,在那行為本身裡,不在行為藝術的紀錄品上,也不在行為藝術的遺跡裡。

附錄:與本文無關,最廣義行為藝術,更在藝術之上的林覺民 (1887-1911) 烈士。恭錄赴義前「與妻訣別書」全文供讀者懷舊,這篇我離校後就很少讀了,偶然幾次讀都是熱淚盈眶,後來避免感傷不願再看全文。這是在高中還是國中教科書啊?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具告,我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時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無時無地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重圓?則較死尤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之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

吾今日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其以父志為志,則我死後,尚有兩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日後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汝旁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愛汝至。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乎!紙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幾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我,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意洞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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